曲柠的这句话,把顾闻也说楞了一秒,随即后槽牙磨出了嘎嘎作响的动静。
什么意思?这就开始踩着他,来给老男人示好?
“行。”他用下巴点向顾正渊的方向,“那你现在去请他,他要是能教会你,我明天给你买双进口舞鞋,限量款。”
曲柠拿起糕点咬了一口。
“不用了。”她嚼着,平静地说,“我又不是非跳舞不可,不会就不会,又不丢人。”
顾闻用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
她缩回去了。
刚才那句话把自己绕进去了,她立刻意识到,立刻收手,干脆利落,不留尾巴。
这种进半步退一步的打法,是真的稳。
顾闻端起茶杯,余光落到顾正渊手边那张被攥出了褶皱的纸巾上,慢慢喝了一口。
即便两人的一唱一和都已经说到了顾正渊的脸上,他还是不接招。四平八稳地端着长辈式的宽厚微笑,并不介入两个小辈之间的吵嘴。
曲柠看出了他的想法,并不再做无用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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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进入收尾阶段,宾客陆续告辞。
李政擎还在找四十六码的新皮鞋,没找到之前,他好像没打算穿着拖鞋在众人面前出现。
左为燃已经提前跟着左父回去。
乐队收起乐器,侍者开始撤盘子,水晶灯调亮了两档,整个厅里的气氛从暧昧华丽往收拾残局的方向走。
顾老爷子由秘书陪着先行离席,走之前朝顾正渊点了点头,他起身送了几步,片刻后折返。
主桌散得差不多了。
曲柠正要站起来。
“你怎么回去?”顾闻坐在旁边没动,问得漫不经心,“林振远一家已经走了。”
“叫车。”她没有任何犹豫,好像被抛下的不是她这个可怜虫。
“你当这里是大马路?”
今晚举办寿宴的明月山庄,在环山湖风景区,位置隐蔽,根本不会有网约车。
“顾少爷送我吗?”曲柠问。
顾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笑,“口是心非,你到底希望谁送你?你心里很清楚。”
曲柠又是对着他笑,眸光的焦距就毫不避讳地定在他眼睛上:“我要他送。”
他。
顾闻当然知道她的目标是谁。
他斜睨了曲柠一眼,拍了拍西装站起身来,“你还真是见缝插针啊,行,我帮你,我看你能把他骗到哪一步。”
他大步走向正在送客的顾正渊,“小叔,林振远又把那个小瞎子落下了。人你要不要?不要就丢在这里,反正饿不死。”
顾正渊没动,只是看了顾闻一眼。
他很清楚顾闻的想法。毕竟他撮合的意图很明显。
但是……顾正渊看向那个还端坐在主桌上的少女。
宴席已经散场了,连桌上的餐盘、鲜花、桌布都撤得干干净净。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像个被遗弃乖小孩。
顾闻顺着顾正渊的视线,向曲柠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她不想坐我的车,想坐你的车。这是她亲口说的话。”
话说到这里,曲柠耳朵动了动。
她当然一直在注意着顾闻和顾正渊这边的动向。现在,这层窗户纸被顾闻捅破了也好。
顾闻停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扯,“小叔要是不想送,就直说,我去转告她不用白等了。”
顾正渊扫了顾闻一眼,暗含警告,“管好你的事,不要越界。”
说完后,他走向那个孤零零坐在空桌中间的少女,只说了一个字:“走。”
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
曲柠跟上去,高跟鞋点在地毯上,只发出了细碎的闷响。
顾闻落在最后,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还剩最后几波宾客的大厅,把手插进裤兜里,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看不到那两人的影子了,他还站在原地。
有侍者拿着从二楼走廊角落收拾出来的盲杖,问他:“少爷,请问这个怎么处理?”
他狠狠地瞪了那个盲杖一眼,“烧了。”
反正她现在有的是人扶着。
十分钟后,顾闻的宾利出了山庄,上了主路。
他靠在后排椅背上,手肘架在车门扶手上,眼睛半阖着。
副驾驶的挂钩上,挂着五个奥特曼塑料小玩偶。
红绳,廉价货,颜色鲜艳得刺眼,车过减速带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全晃起来,五个脑袋乱点,活像在跟他打招呼。
这是曲柠送的。还问他相不相信光。
顾闻当时就想把那五个东西踩碎捏烂,再扔进垃圾桶。
结果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用红绳吊在了副驾的钩上。她看到后很平静,并没有被吓到,违背了顾闻恶作剧的意念。
现在,这五个奥特曼在路灯光里晃来晃去,其中一个红银配色的,脑袋正好转过来对着他。
顾闻从后排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个脑袋,用了一点力。
塑料脑袋很硬,捏不坏。
他换了一个方向,又掐了一下。在察觉到塑料发出轻微地咔嚓声后,快速泄力。用指腹擦了一下,果然有一道细缝了。
那个死女人净会送他一些便宜货!
司机从后视镜里迅速扫了一眼,看见顾少爷正在用两根手指掐一个小奥特曼,立刻把视线移回前方,两眼盯着路,脖子端得笔直。
顾闻松开手,那个奥特曼悠悠荡了两下,重新稳住,继续对着他。
他只剩这死物了。
不是活的,没有温度,也不会对他假笑、对他说谎。
把她送上那人的车了,她会做什么?主动献吻吗?还是过夜?
他闭上眼睛,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窝进靠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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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行政轿车。
司机已经候在车门旁边。
曲柠摸到车门边框,低头弯腰准备上去,鞋跟在门槛处卡了一下,没磕到,是司机从旁边稳住了车门。
她坐进后座,安静地把手放到大腿上。
顾正渊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了进来——前排副驾驶,没有坐后排。
她敛下目光,让人看不清情绪。
弹幕滚过来:
【顾闻在掐奥特曼!!!!那塑料玩具头都被捏烂了。】
【顾闻:说!你是不是那个女人派过来的!】
【五个奥特曼全程目击了顾少爷今晚有多酸。】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
车内很安静。
隔音好,窗外山道上的风和虫声一点都透不进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小的气流声在转。
曲柠靠着椅背,把视线“放”向车窗外。盘山路很黑,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和路灯偶尔扫过来的光。
但她感觉到了。
顾正渊通过右侧的小后视镜扫过来,第一次,在车子拐出山庄大门之后。第二次,在过了第一个弯道之后。第三次,在她把头靠向车窗那一刻。
曲柠没动,任他看。
今晚喝了点酒,脸上有一点热意,她知道。这种状态在车内暖色灯光下显得人更软,她没刻意,只是没避开。
这层窗户纸已经被顾闻捅破很多次了,顾正渊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顾正渊忽然开口,“在学校还适应吗?”
曲柠没立刻答,停了两秒。“我适应得很好,同学们都很照顾我。”
她不叫顾叔叔,把今晚的所有桃花都归结为:同学们。
“我知道。”顾正渊话锋一转,“下星期就进入S班,换班压力会很大,扛不住了,可以找我。”
曲柠放在大腿上的手收了一下,“其他事可以找您吗?”
“可以。”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曲柠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往椅背上靠了靠。
思索了一会儿后,希冀地看向副驾驶位置,并不直视顾正渊,“听说S班有马术课,我长这么大,连马都没有摸过。您可以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