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
手机震了六下。
她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卧室冰凉的木地板上,这才滑开接听键。
“顾少爷找我,是想要医药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顾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夜风灌进车窗的底噪。
“你脚劲那么大,怎么不去踢职业联赛?”
“踢不了。”曲柠坐到床沿,把酸疼的脚踝转了转,“我只会踢你。”
顾闻没接这句。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后座上,窗外的路灯光一道一道扫过他的脸。
“我小叔送你回去的?”
曲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揉了揉被高跟鞋磨红的脚踝。
“嗯。”
“坐前排还是后排?”
“后排。”
“他呢?”
“前排副驾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副驾驶。”顾闻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嗤笑,“我小叔可真够守规矩的。”
曲柠没接话。
“行了,说正事。”顾闻的语气忽然收了玩味,变得干脆,“林月璃跟你说了什么?”
曲柠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找我说话了?”
“我的人看见你们前后脚进洗手间。”顾闻说得坦荡,“林月璃不会浪费任何一次单独接触的机会。她说了什么?”
曲柠把脚踝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团队协作考核,三人组队。S班二十三个人都是她的。”
“还有呢?”
“她说,顾正渊的名字在S班不好使。”
顾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真实的、被逗乐的短促气音。
“她说得没错。”
曲柠手指在被单上画了个圈。“所以你打电话来,是想卖我那个会长推荐名额?”
“你倒是不客气。”
“顾少爷半夜不睡觉给我打电话,总不会是想跟我聊天吧。”
顾闻在那头换了个姿势。曲柠听见皮革座椅被压出的声响,他应该还在车上。
“推荐名额的事先不急。”他说,“先告诉你一件事——林月璃的团队协作考核,已经连续两年拿满分了。”
“满分怎么拿的?”
“她有一套评分模型。”顾闻的声音压低了半度,“S班的协作考核不是老师打分,是学生互评。二十五个人互相打分,去掉最高和最低,取平均。”
曲柠瞬间抓住了关键。
学生互评。
二十三个人是林月璃的。
也就是说,哪怕曲柠找到三个人组队、哪怕她表现得再好——只要林月璃愿意,二十三张低分就能把她的协作成绩摁进泥里。
“你现在明白了?”顾闻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施舍般的耐心,“不是找到三个队友的问题。是你哪怕找到了队友,分数也不在你手里。”
曲柠沉默了五秒。
窗外没有声音。林家别墅的隔音做得很好,连风声都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
“你告诉我这些,”她慢慢开口,“想要什么?”
“我说了,叫声哥哥听听。”
“顾少爷记性真好。”
“你记性也不差。”顾闻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慢,“你在露台和季沉舟待了多久?”
曲柠的脊背绷了一下。
“七分钟。”她如实回答。
“聊了什么?”
“他骂我恶心。”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顾闻不说话了。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曲柠知道他不信。但她赌的就是他查不到。露台没有监控,她去之前确认过。
“曲柠。”顾闻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的玩味消失得干干净净,“你跟季沉舟之间的事,我暂时不想查。但我警告你——不要在我的棋盘上,另外开一局。”
他挂了。
曲柠看着屏幕变暗,手机贴在耳边又停了三秒才放下来。
她把自己往后仰倒在床上。
天花板很高,房间很大,壁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橘色的光圈刚好笼住半张床,其余部分全是黑的。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小夜灯也关了。
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曲柠的呼吸频率在三秒内加快了一倍。
其实她怕黑。
不是那种矫情的、说出来搏同情的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浸透了十八年的恐惧。
城中村的夜晚,没有路灯。曲大壮喝醉酒回来摔碎灯泡,整间屋子漆黑一片。她缩在床角,听着那个男人沉重的喘息声一步步靠近。
黑暗意味着看不见危险在哪里。
曲柠猛地伸手,摁亮了小夜灯。
橘色的光重新亮起来,铺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指尖是凉的,指甲盖泛着白。
曲柠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林月璃说得对——顾正渊的名字在S班不好使。
顾闻也说得对——学生互评制度就是林月璃的护城河。
二十三个人,她一个都撬不动。
那就不撬。只需要让评分规则失效。她很擅长干这种能满足破坏欲的事。
-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五。
圣嘉学院S班教学楼。
曲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教室门。
门上挂着铜制铭牌:S-CLASS。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二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教室比想象中小。
不是F班那种塞满五六十个人的阶梯大厅,而是类似私人会所的半圆形空间。
胡桃木长桌排成三排弧线,每张桌上配了独立台灯和嵌入式充电口。窗帘是电动遮光的,墙壁挂着两幅油画:一幅莫奈,一幅不认识,但框是真金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
中央空调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二十几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一双带着敌意。
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嫌恶的表情。他们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就像看了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确认不需要关,就不再理会。
曲柠站在门口的三秒内,完成了一次快速扫描。
第一排,五个人。三女两男,坐姿端正,桌面整洁到像样板间。最左边的女生正在用一支钢笔抄写什么,连头都没抬。
第二排,八个人。中间空了一个座位,旁边的男生在看平板,屏幕上是全英文的金融分析报告。
第三排最高处,靠窗的位置。
季沉舟。
他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椅背往后仰了十五度,左手食指压着一本展开的乐谱,眼帘半垂。
曲柠的目光扫过去不到零点三秒,就收了回来。
不打招呼。不靠近。不看。
这是他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