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音符落进杯盏的碰撞声里,舞池边缘响起几下礼节性的掌声。
顾闻松开曲柠的手,退后半步。
他没鞠躬,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被踩出两个坑的手工皮鞋,脚趾在鞋尖里活动了一下。
“你力气不小。”他淡淡评价,“下次改穿平底,我这双鞋够你养母卖三年炒粉。”
曲柠没搭腔,转身往主桌走。
鞋尖刚触地,肘弯被人托住了。
是顾闻。
他的手搭在她的肘关节外侧,指尖虚扣,力道恰好能引导方向,又不会留下痕迹。
姿态亲昵得刚好过线。
“别摔了。”他语气随意,视线已经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主桌,“我小叔看着呢。你在他面前摔一跤,他能把整个宴会厅的地毯掀了重铺。”
曲柠侧脸看他。
那张精致冷白的面孔上,嘴角挂着一个浅到几乎没有的弧度,“别往他的方向看,会很刻意。我引着你过去。”
舞台第一块砖。他已经开始动手搭建了。
两人并肩穿过舞池边缘。
路过第三桌时,林月璃正侧身和女伴低语。她的目光扫过来——不是看曲柠,是看曲柠肘弯处顾闻的手指。
停了不到半秒。
林月璃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眼帘垂下,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不靠近,不敌视,不在意。
已经不在她目标池里的脏男人,不会再引起她的任何情绪波动。
主桌。
顾正渊坐在原位。
他面前的茶杯见了底,杯壁上挂着冷掉的茶渍。一整支华尔兹的时间,他没有叫人续茶。
曲柠走到座位前,顾闻先她一步拉开椅子。
他弯腰,一只手虚扶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仍搭着她的肘弯,直到她坐稳才松开。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毛病。
“谢谢顾学长。”曲柠乖乖道谢。
“客气。”顾闻直起腰,余光扫过对面,嘴角弯了弯,“小叔,林二小姐的舞步学得很快。就是脚劲大了点,我右脚现在还没知觉。”
顾正渊端起空杯,嘴唇碰了碰杯沿,发现没水。
他将杯子放回桌面,动作很轻。
“坐下。”
两个字。语调和温度都不高。
顾闻拉开自己的椅子。落座前,他看了曲柠一眼。
口型无声地张合了三个字。
小婶婶。
曲柠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果汁。
顾正渊的视线从顾闻身上收回来,转向她。
“跳完了?”他问。
“嗯。”曲柠点头,“顾学长教得好,我只踩了他两脚。”
“三脚。”顾闻纠正。
顾正渊没有接这个话。
他拿起点心夹,从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糕点,放到曲柠的小碟中。
“吃东西。跳完舞别喝凉的。”语调沉稳,和十分钟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收回公筷的时候,他的目光定了一下。
曲柠腰侧的黑色丝绒面料上,有一道细窄的褶痕。织物被掌心持续按压后特有的凹陷。
整支华尔兹。
那只手,放在那里,整整三分多钟。
顾正渊将点心夹放回原位。侍者适时上前续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烫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换表情。
弹幕在曲柠视野边缘翻滚。
【他一整支舞都没续茶!就坐在那儿盯着舞池!现在喝口热茶都烫到了!】
【绿茶收割机的威力来了。小叔看了全程,顾闻的手在她腰上放了三分钟,他连空杯都忘了。】
【老干部的规矩要碎了,谢谢侄子的助攻。】
【林月璃的粉丝呢?你们不出来说两句?曲柠已经勾搭完侄子开始勾搭叔叔了啊喂。】
曲柠低头吃糕点。
她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顾正渊不会发作。他的体面和规矩不允许他在公共场合暴露一丝一毫的情绪。但那杯热茶烫到的一瞬——他的注意力确实不在茶上。
一个人的自控越强,裂缝就越难被发现。
但一旦被发现,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顾闻伸出皮鞋面,展示在顾正渊眼皮子底下,“也就是我能被她这么踩,还没有当场把她扔出去。经此一遭,我相信林二小姐是瞎的了!”
曲柠放下糕点,侧过头看他。
“顾学长教得太严了。”她声音软下来,带了点委屈的尾音,“一直纠正我的步伐,我越紧张越踩错,这不怪我。”
顾闻抬起眼皮看他,“我教得严?”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在认真思考这个评价是否准确。
曲柠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在撒谎。
“顾学长说话不太温柔,我跳着跳着就分神了,步子当然会乱。”
【曲柠你在干嘛!!!】
【她是在递刀子!她知道递给顾闻之后会发生什么!】
【完了完了,这个大侄子的嘴要出鞘了——】
顾闻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他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带着气急败坏的急躁感。
“我说话不温柔。”他把这几个字品了一品,语调轻飘飘,“有道理,有道理。”
他慢条斯理地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到曲柠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小叔对你温柔,你倒是让他教你啊——”
后面三个字,落得格外清晰。
“小婶婶。”
主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大概四秒钟。
顾老爷子的秘书刚好在旁边翻记事本,翻页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清脆得不合时宜。
【哈哈哈哈哈哈哈!!!顾闻把刀插回来了还转了一圈!】
【这三个字一出,曲柠和顾正渊一起被架上烤架,谁也跑不掉!】
【老干部的茶杯端起来了,还没喝,又放下去,然后心提起来了!】
【曲柠:感谢大侄子直接送我上花轿。】
曲柠没慌,没红脸,只是平静地把视线从顾闻脸上收回来,往顾正渊方向扫了一眼,随即低下头。
顾正渊坐在原位。
他面前的茶杯被端起来,杯沿距嘴唇还差着两厘米,就那么悬着。
悬了将近五秒。
最后轻轻放回去了。
周围几位长辈聊得正起劲,暂时无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顾闻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凉薄的目光在扫射着老男人和小瞎子之间的氛围,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曲柠低下头,指尖沿着碟子边缘描了一圈。
现在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当没听见,顾正渊顺势装没听见,这事揭过,顾闻抖完机灵,心满意足。
另一条,是接。
她抬起头,望向顾闻。
“顾学长说错了。”
顾闻放下筷子,挑眉,等下文。
“顾叔叔比你严多了。”曲柠语气平稳,“他规矩多,而且……”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接上。“他也未必愿意和我有肢体接触。”
这话说得太坦然了,完全不带撒娇或者赌气的成分,反而像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半点依赖都没往外漏。
顾闻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
“哦?”他撑着下巴,语气轻巧,“那他刚才扶你下台阶,又算什么?”
“那是照顾晚辈。”
“有什么区别?”顾闻不紧不慢,“都是拉着手。”
她在和顾闻对视一瞬后,用确保顾正渊也能刚好听到的音量说:
“我不会跳舞,但踩伤顾少爷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可是踩伤顾叔叔,会让我很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