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曲柠那张仰起的脸。
灯光在她描绘过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暖色,嘴角勾着的弧度乖巧无害,配上那双还残留着“盲”态的大眼睛,像一只伸出爪子前先露肚皮的猫。
舞池中央,华尔兹的弦乐正好切换到第二段旋律。
“你不会跳舞。”顾闻陈述。
“所以才请顾学长教我。”
“刚才李政擎请你,你说怕踩到他。左为燃请你,你碰倒了杯子。”顾闻微微倾身,声音压低,“现在主动来请我,是想展现自己百发百中的魅力?”
曲柠歪了歪头:“我不是非跳不可。你还有十秒钟的考虑时间。”
顾闻的腮帮子咬了一下。
他恨死她这副有恃无恐、胜券在握的模样了。
左为燃当然听到了曲柠对顾闻的邀请,也理所当然地不爽。
他还是那副微笑吸血鬼的高贵模样,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握住,用掌控的姿态获得她的关注后,才提醒道:“曲妹妹,是我先邀请你的,你这样不乖。”
顾闻盯着他捏住曲柠肩膀的手,下颌线再度绷紧。
“一曲。”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姿态标准,表情冷淡。
曲柠将手放上去。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搭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顾闻的手指合拢,力道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背,不轻不重。
曲柠借力站起的时候,很自然地甩开了左为燃扣在她肩膀上的手,在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忍着。”
两人走进舞池。
林月璃正好和舞伴跳完最后一个旋转,退到舞池边缘,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她的目光扫过舞池中央新出现的那对搭档,眼皮跳了一下。
曲柠和顾闻。
林月璃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舞池内,弦乐组奏响新的一轮华尔兹。
顾闻的右手搭上曲柠的后腰,隔着厚重的黑色丝绒面料,触感模糊。他引导她退后一步,进入基础的方步节奏。
曲柠的步伐很生涩。
这不是装的。她确实不会跳交际舞。城中村夜市炒粉摊不教这个。
第一拍,她踩空了。
第二拍,她的脚尖碰到了顾闻的鞋面。
顾闻皱眉,手上力道加重半分,带着她修正方向。
第三拍。
曲柠的细高跟精准地落在了顾闻的脚背上。
不是碰,是踩。
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了上去。
顾闻的脊椎瞬间绷直。
尖锐的痛感从脚背蹿上来,他的眉心猛地拧紧,手臂条件反射般地收了一下——但下一秒就松开了。
因为周围有人在看。
顾正渊在看。
顾闻保持着标准的舞姿,腮帮子的肌肉绷到了极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穿着黑色细高跟的脚,稳稳当当地钉在他右脚脚背上,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
“顾学长。”曲柠仰起脸,表情里全是歉疚,“对不起,我看不太清地面。”
顾闻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焦距。
“你看不清地面,”顾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嘴角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弧度,“但你看得清我的脚在哪里?踩得这么精准。”
曲柠没有移脚。
她甚至在那只脚上又加了一点力,细高跟的跟尖嵌进他手工皮鞋的鞋面皮革里。
“踩疼了吗?”她问。
顾闻没有回答。
四拍过去,曲柠的脚终于从他脚背上挪开,转入下一个步伐。
顾闻趁着旋转的间隙,飞快地调整了一下右脚的重心。脚背上的痛感很清晰,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那个跟尖的压痕绝对会青一块。
旋转。换步。回位。
曲柠又踩上来了。
这一次是左脚。同一个位置。
顾闻深吸一口气,瞳孔缩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西装袖口下绷紧。但他的脚步没有乱。
他甚至在曲柠踩上来的那一瞬间主动调整了重心分配,避免两人在舞池中央失去平衡。
他宁可自己多吃一分力道,也不让这个场面出任何差错。
因为顾闻绝对不允许自己在公开场合出丑。
曲柠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踩得毫无顾忌。
弹幕在她视野边缘滚过一片:
【顾闻被当脚垫了哈哈哈哈哈哈!】
【活该,刚才搅人家局,现在被物理报复。】
【他鞋值十万呢,都被踩变形了,心不心疼啊顾少爷!】
第三次旋转。曲柠的身体跟着惯性靠近顾闻。
这一次她没有踩他。
她凑近了。
近到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旁人看来,像是舞步中一个不太熟练的趔趄,女伴不小心靠得太近了。
“大侄子。”曲柠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把我送进来,给我选衣服,替我挡林振远,又搅了我两次局。忙了一整晚,就是为了看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顾闻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了半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少爷比我更想看到这场戏有结果。”曲柠的声音平稳极了,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你想看我在顾正渊面前翻车,但前提是:我得先靠近他,对吗?”
顾闻没有否认。
“你之前用的手段太蠢了。”曲柠继续说,语气不带任何攻击性,“你要是让顾正渊提前警觉,你就永远看不到你想要的那场好戏。看不到我被他甩开的惨状。”
曲柠的脚尖再次碰上顾闻的鞋面。
这一次很轻,像敲门。
“帮我创造接近他的机会。”她说,“用聪明的方式。”
弦乐进入尾声段落。
顾闻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从头到脚被黑色丝绒裹住的女人。她的下巴刚好抵在他的锁骨下方,两人对视的时候,顾闻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的红唇上。
盛装打扮过的她,很好看。像大自然里的有毒物种一样,越绚烂越高危。
“你的条件呢。”顾闻开口,声音哑了半度。
“条件是你定的。”曲柠往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社交距离,“你要的戏,我演给你看。但舞台你得搭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舞池边缘响起稀疏的掌声。
顾闻松开她的手,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崭新的手工皮鞋面上,两个圆形的凹痕清晰可辨。
十万块,踩出两个洞。
他活动了一下脚趾,抬起头,对上曲柠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