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靖宇则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本官谢靖宇,奉圣上之命,任平遥县知县。到任之日,见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心甚忧之。今幸得本县乡绅心怀仁德,乐善好施,自愿捐赠白银两万两,用于赈济灾民、恢复农耕……”
周文才越听越不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这两万两银子,为的是贿赂谢靖宇,为自己买个方便,顺便抓住对方的把柄。
谁料到这小子居然玩这么一出,生生把脏银变成了赈灾款。
这样一来,性质就全变了。
自己以后拿什么要挟这位知县大老爷?
谢靖宇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念道,“……自愿捐赠白银两万两,充入县库,用于赈灾救民。本官感其诚心,特立此文书为证,并赐匾额一方,以彰其德。”
念完一大段文书后,谢靖宇扫过胡德禄,沉声道,
“还不把牌匾抬上来!”
胡德禄连忙对衙役们使眼色,顷刻间,几个衙役扛着一块牌匾走进花厅。
匾额上那四个“乐善好施”的鎏金大字,像极了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周文才脸上。
随行的衙役们还取来十几个灯笼,上面都写着乐善好施的内容,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位乡绅。一帮人全都傻眼了,看了看谢靖宇,又看了看手上盖着官印的灯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娘希匹,那可是两万两白银啊。
就特么换来这点东西?
做完这一切,谢靖宇笑眯眯地看向周文才,“周老爷,本官早知道你心怀苍生,所以赴宴之前就替你把牌匾写好了,来,在赈灾文书上签个字,这事儿就成了。”
周文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身边一个富户更是嘴唇哆嗦着,“大人,这……这银子可不是给灾民的,那是给你……”
谢靖宇的目光陡然转冷,“不是用来赈灾的?那你们给本官这么多银子干嘛?”
富户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谢靖宇环顾左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冷得掉冰渣道,
“当着这么多人衙役的面,你们倒是说说看,难不成……你们是想行贿?”
周文才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颤,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这事能摆在台面上说吗?
谢靖宇转向胡德禄,“胡县丞,拿笔记下来。今日周府宴席,在座诸位乡绅共凑银两万两,至于意图嘛……”
他扫过那帮湿滑的富商们,似笑非笑说,“这就得让诸位自己说了,到底是行贿还是赈灾,本官这里可得有笔明账。”
乡绅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的,表情精彩极了。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周文才,那意思这宴会你主持的,得站出来说句话。
周文才脸色铁青,看着门口那些手持水火棍、虎视眈眈的衙役,比吞了十几斤黄连还要苦。
这特娘的,分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可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说。
当着大家伙的面,周文才低咳一声,脸色黑得犹如能拧出水来,
“谢大人这是在和大伙儿开玩笑呢,咱们做的是慈善义举,这是好事。”
王员外第一个附和,哆嗦着站起来说,“没错,大人,我……我在赈灾文书上签字!”
谢靖宇笑了,“王员外深明大义,本官佩服。来,胡县丞,把文书拿过去,让王员外签字画押。”
胡德禄立刻捧着文书走过去。
王员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李掌柜、赵老爷、孙掌柜、钱掌柜、吴掌柜……一个个走上前,签字画押。
最后轮到周文才。
望着递到眼前的那份文书,周文才脸上肌肉抽搐着,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他盯着谢靖宇,目光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谢靖宇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周老爷,有什么不妥吗?”
周文才咬紧了后槽牙,“没什么不妥,只是将来这件事传到帝京,吏部那帮上差们,肯定也会为大人今日之举喝彩。”
这话隐隐透着威胁,谢靖宇自然能听得懂。
看来这周文才是打算用自己在吏部任职的亲戚施压了。
可谢靖宇一点不在乎,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老朋友,
“周老爷过奖了,今晚这事,本官一定会呈奏圣上,也为诸位富商老爷们搏个好名声。”
周文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颤抖着接过笔,在那份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签完,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今晚这是闹的,拜拜损失那么多钱,反倒被这小子狠狠耍了一顿。
次仇不报,他周文才还怎么在这个地界混下去。
谢靖宇则是满意地接过文书,交给胡德禄道,
“胡县丞,收好了。这可是咱们平遥县百姓的善举,回头让人誊抄一份,贴在县衙门口,让全县百姓都看看,咱们县这些乡绅,是多么的深明大义,乐善好施!”
“卑职……卑职马上照办。”
胡德禄接过文书,同样双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吓的。
好家伙,两万两白银,抵得上这穷县三年的税收。
可谢靖宇此举,等于是彻底跟这些富商决裂,以后衙门还有好吗?
万一周文才的后台追究起来,只怕连自己都要受到牵连。
谢靖宇没有搭理他那点小心思,转向那些乡绅,拱了拱手,“这顿饭,本官吃得很开心。各位慢用,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说完,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林栩赶紧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那些乡绅挥挥手,
“各位员外,多谢款待啊!改天有空,咱们再聚!”
乡绅们一个个脸都绿了。
还来?
占便宜没够是吧!
出了周府大门,夜风一吹,谢靖宇长长吐了口气。
今晚的这出大戏,总算是演完了。
林栩小快步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出周家府邸的视线,这才憋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靖宇你也太损了,没看见周文才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还有那些乡绅,一个个都恨不得抽自己耳光,真特娘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