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荪巳,甘孙,尔等不好好在府上含饴弄孙,来此做甚?”
费忌故意别过视线,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的某处,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逐客令。
费忌不想看到他们,不想看到这些早该被扫进故堆里的老东西。
荪巳没有说话。
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佝偻的腰背微微颤抖着,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盯着费忌,盯着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沉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呵呵。”
是甘孙开的口。
那笑声从他那张干瘪的嘴里挤出来,沙沙的。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扯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延伸到耳根。
“费宰言过。”
“吾等心系秦国,当常来朝堂转转不是?”
“若是费宰有意卸任——”
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些,不高,可那不高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他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有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甘孙,还能走,还能站,还能站在这朝堂上,站在费忌面前,说他想说的话。
“老夫倒是却之不恭了。”
这句话落在殿中,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的水花不大,可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每一个人心里。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却之不恭。
这四个字,从甘孙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可那片羽毛落下来,重得像一座山。
他说得没错。
他有这个资格。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甘孙是主动请辞的太宰,不是被罢免的,不是被废黜的,是自己不想干了,上书先君,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了,想回家养老了。
先君挽留了三次,他推辞了三次,最后先君没办法,准了他的辞呈,还赐了他一座宅子、几车书、一面匾额。
可先君没有罢他的官。
秦国历代国君都有这么一个规矩——为了长久留住人才,但凡主动请辞的官员,只要不是犯了错被罢免的,官位就给他留着。
哪天他想回来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官复原职。
这是秦国的旧制,是历代秦君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甘孙今天能站在这朝堂上、说出“却之不恭”这四个字的底气。
他的太宰之位,从来都不是费忌给的,费忌也没那个本事拿走。
他只是自己不想干了,把位置空出来了,费忌才有机会坐上去。
只要费忌让位,甘孙就能名正言顺地坐回去——合规矩,合祖制,合秦国历代先君定下的法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甘孙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那抹皮笑肉不笑的笑意。
他的脸上真的没多少肉了,那笑容挂在那里,像一面破旧的旗,风一吹就猎猎作响,可就是不倒。
费忌看着他。
终于看着他了。
看着那张干瘪的、没有多少肉的脸,看着那抹挂在嘴角的笑,看着那双深深凹陷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知道甘孙。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难缠。
当年设计扳倒甘孙,用的是最迂回、最隐蔽、最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法子——不是在朝堂上正面交锋,而是在背后一点一点地拆他的台,挖他的墙角,剪除他的羽翼,让他自己觉得干不下去了,自己提出要走。
即使这样,甘孙还是全身而退了。
没有获罪,没有罢官,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只是简简单单地上了道辞呈,说“臣老了,想回家种种菜、养养花”,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走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连先君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费忌花了整整三年,才把这个人从太宰的位置上请下去。
三年。
他这辈子打过的最艰难的一仗,就是跟甘孙打的。
如今这个人又回来了,穿着先君赐的朝服,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若是费宰有意卸任,老夫倒是却之不恭了”。
这不是在说话,这是在扇他的脸。
他不想纠缠。
跟甘孙纠缠,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权术,不是手腕,是那张嘴。
他能在你最愤怒的时候用一句话把你逗笑,能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用一句话把你噎死,能在你准备好所有说辞的时候用一句话让你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跟他辩,辩不赢。
跟他吵,吵不过。
跟他讲道理,他比你更懂道理。
当年费忌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他挤走,如今他回来了,费忌不想再跟他打一场。
不是因为打不赢,是因为——不值得。
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难缠。
跟他们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费忌还是要摆出笑脸。
“甘公说笑了。”
“甘公年事已高,理应在府上颐养天年。”
“朝堂之事,琐碎繁杂,不敢劳动甘公费心。”
他说“年事已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真的在替一个老人的身体着想。
他说“颐养天年”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老了,你该回家了,这朝堂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说“琐碎繁杂”的时候,目光从甘孙脸上淡淡地扫过,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可那目光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这里没你的事,你也不配有事。
甘孙又如何不懂,那抹皮笑肉不笑的笑意还挂着,挂得稳稳当当,像是长在脸上的。
费忌在赶他走,费忌不想看到他,费忌觉得他不配站在这朝堂上。
“费宰无需担忧。”
那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活了大半辈子、熬走了多少大臣之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费忌的温和也好,冷淡也好,关切也好,嘲讽也好,落在他身上,都像是雨落在石头上,滑过去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淡,很散,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老夫不过是回来看看。”
他抬起手,那手枯瘦得像鸡爪子,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在手背上盘成蚯蚓一样的纹路。
“回来看看。”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笑还在。
费忌看着他。
看着那双眯起来的眼睛,看着那抹挂着的笑,看着那张干瘪的、没有多少肉的脸。他知道甘孙在说什么——回来看看?
看看什么?
看这座他坐了半辈子的朝堂?
看这把被他坐热了又凉透了的席位?
看那些被他提拔过、打压过、庇护过、抛弃过的同僚?
还是看费忌——这个用三年时间把他从太宰位置上挤下去的人,如今坐着他坐过的位置,掌着他掌过的权,站在他站过的上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他说“年事已高,理应在府上颐养天年”?
回来看看。
费忌没有接甘孙的话。
跟甘孙说话,多说一句都是输。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你以为你在跟他聊天,聊着聊着,你就掉进了他挖好的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他不想纠缠,不能纠缠,不敢纠缠。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轻得像是在敷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君位,微微躬身。
出子已经在乳母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乳母的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什么也不知道。
费忌直起身,转向百官。
“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