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太宰甘孙的府邸,比荪巳的宅子气派得多。
三进三出的院子,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可那朱漆已经斑驳了,石狮子的爪子上也长满了青苔。
甘孙被罢免太宰之职后,这座宅子就一天比一天冷清。
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赢三父到的时候,甘孙正在喝酒。
一个人,一壶酒,一碟咸菜,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
“大司徒,稀客!”
甘孙看见赢三父,也不起身,只是举了举酒杯,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很难看,像一条扭曲的疤痕。
“深夜来访,是来看甘某笑话的?”
赢三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甘公,”他说,“晚辈此来,是想请甘公共谋大事。”
甘孙的手顿了一下,酒杯悬在半空,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大事?”甘孙眯起眼睛,“什么大事?”
“迎回长公子赢说,诛费忌。”
甘孙的手猛地一抖,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
赢三父看着他:“迎回赢说公子,诛费忌。”
甘孙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仰头大笑。
那笑声苍凉而悲壮,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花白的胡须里,滴在衣襟上。
“费忌啊费忌,”他喃喃道,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也有今天。”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朝中不少中层官员和宗室之人,也就加入到赢三父的阵营。
这些人要么是不满费忌的专权,要么是感念先君的恩情,要么是看好赢说的未来,纷纷表示愿意拥护赢说,配合赢三父的谋划。
一时间,朝堂之上,形成了一股暗中拥护赢说的势力。
虽然这些人都隐藏在暗处,没有公开表露自己的立场,但彼此之间却有着密切的联系,暗中谋划着迎回赢说的事宜。
可在军中的赢说,却是浑然不知。
又日的早朝,来得与往常并无不同。
天还没亮透,百官便已候在殿外,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
晨风从宫门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得官袍下摆瑟瑟作响。
有人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拢进袖中,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砖,一言不发。
费忌还没到,可所有人都已经在等他了。
这一年多来,朝会从来都是这样——费忌不到,没有人敢先开口。
费忌不说散,没有人敢先走。
他才是这朝堂上真正的主宰,而出子,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不过是一面旗,一面被费忌攥在手里、想往哪插就往哪插的旗。
内侍尖声通报,费忌踏进殿门。
玄色深衣,玉带束腰,头戴高冠。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所到之处,人人低头,没有谁敢与他对视。
他走到上首,在君位侧前方站定,转过身,面朝群臣。
君位上的出子已经一岁多了,被乳母抱着,正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费忌没有看他,甚至没有侧一下头。
“诸位。”
“今日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百官垂手而立,像一排一排的木桩,沉默着,等待着。
这是每次朝会的常态——费忌开口,无人应答,然后他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然后散朝。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不过,近些日动作频频的赢三父倒是站出来了。
“太宰,本司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费忌眼神一凝。
“大司徒但讲无妨。”
“自古嫡长有序,此乃上礼。”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有人瞪着眼忘了眨,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废长立幼,是费忌一手操办的,当然,也有赢三父的光。
如今赢三父当众说出来,当着费忌的面说出来——他疯了?
他不要命了?
还是……他终于要撕破那张脸了?
今天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太宰。”
赢三父的声音提高了,不再低沉,而是洪亮,亮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嗡嗡地回荡在大殿里。
“先君有三子,长曰赢说,次曰赢嘉,幼曰出子。“
“赢说公子乃先君嫡长,仁德宽厚,深得人心。“
“先君在时,虽未明立储君,可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先君最器重的便是赢说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扫过那些低垂的头、躲闪的眼、微微发抖的肩膀。
“可先君崩逝之后,太宰以‘赢说公子性情暴戾、难安邦国’为由,废长立幼,扶出子上位。“
殿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静得能听见出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乳母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静得能听见有人咽了一口口水,咕咚一声,在寂静里响得像一声闷雷。
费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赢三父。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冷,是嘲,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太宰以‘出子年幼,可由太宰与大司徒辅政’为由,扶幼子登位。“
“可这一年多来,太宰所谓的‘辅政’,辅的是谁的政?“
“是幼主的政,还是太宰自己的政?”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轰的一声砸下来,砸得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抬眼想看费忌的表情。
费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嘲讽,又像怜悯。
“大司徒。”
“大司徒今日的话,似乎多了些。”
赢三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没有闪。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昂得高高的。
“太宰,本司的话,不是多了,是憋了一年多,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
“幼主在上,大司徒今日身体不适,言语多有冒失。“
“臣请幼主恩准,大司徒回府歇息。”
费忌微微侧着身,面朝君位,姿态恭谨,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在替一个“身体不适”的同僚请命。
出子哪里听得懂这些话。
他只是一岁多的孩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声音稚嫩,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能算什么?
费忌直起身,转向殿外的宫卫道:“来人,送大司徒回府。”
两个宫卫应声而出,甲叶轻响,向赢三父走去。
赢三父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两个宫卫已经走到他身侧,一左一右,没有动手,只是站着。
大司徒,请吧。
宫卫都是费忌安排的人,自然是听费忌的。
不过费忌也不敢当朝就拿赢三父怎么样。
赢三父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继而猛地甩了一下袖子,那袖子甩出去带着风声,“啪”的一声,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哼!”
他转身,大步向殿门走去。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青砖踩碎,咚咚咚,咚咚咚,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像是谁在用拳头捶打一扇关不上的门。
他走到殿门口。
殿门半开着,门外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此时,殿外响起了一个声音。
“呵呵,费宰,几年不见,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这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
殿外,一个人正拾级而上。
他穿着宁先君时期的朝服。
那朝服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衣角的绣纹也磨得看不清图案,可那式样、那规制、那每一道褶痕里透出来的庄重,让满殿的锦衣华服都失了颜色。
那是宁先君在位时赐的朝服,玄衣纁裳,上衣绘着山、华虫,下裳绣着藻、火、粉米。
原太宰甘孙。
他老了。
比几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泛着老人斑的头皮。
他的背有些佝偻,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一步一步,慢吞吞的,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迈过门槛,跨进殿来。
满殿的百官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老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原太宰甘孙,被费忌设计罢免、闲置在家多年的甘孙,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敢来?谁让他来的?
甘孙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百官,穿过站在殿中央、面色铁青的赢三父,穿过君位上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最后——
落在费忌脸上。
他笑了。
“费宰。”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进不了这座大殿了。“
“没想到,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再看看这朝堂,再看看费宰的风采。”
费忌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甘孙没有等他回答。
他侧过身,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身后,还有人在上殿。
太傅荪巳。
荪巳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他的须发比甘孙还要白,脸上的皱纹比甘孙还要深,腰背佝偻得几乎弯成了弓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没有像甘孙那样停下来,只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殿中,站在甘孙旁边。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后面,又有人上殿来,都是宁先君时期出彩的重臣。
虽有一半归隐,但秦国旧制,归隐后愿重归朝堂者,不限行动,也就是说,他们仍然有上朝的资格。
而在这朝堂上近乎一半的人,与他们都是有几分师徒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