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拂袖就走。
那一下拂袖,力道不小。
袖子甩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像扇了谁一记耳光。
没有人敢说那是扇在自己脸上的,可每个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后的阴影里。
殿门在他身后晃了晃,没有关上。
灰蒙蒙的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青砖上,惨白惨白的,像泼了一地冷水。
甘孙站在殿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追着那抹玄色,追到殿后的门洞,追到那扇半开的门,追到门后面那片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身旧朝服的下摆垂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抹笑,可那笑已经淡了,淡得像天冷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笑化掉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老脸。
一张真的老了的脸。
身后有脚步声。
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啄木鸟在啄一棵空心了的树。
荪巳走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比平时还慢。
今天这一趟,耗了他太多的力气。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门上,落在费忌消失的方向。
两个人并肩站着,两个老的,两个佝偻的,两个快要散架的,像两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树,枝干秃了,叶子落了,根还扎在土里,拔都拔不出来。
荪巳开口了。
“这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子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没有波澜,没有味道。
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是感慨,是叹息,是看着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却发现那树荫底下站着的不是自己、那果子结出来也不是给自己吃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记得当年的费忌。
这孩子有灵气,有冲劲,好好打磨,将来是秦国的栋梁。
他教过费忌读书,教过他为官之道,教过他在这朝堂上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说、怎么活。
那时候的费忌,跟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喊他“太傅”,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有想要把秦国变得更好的雄心。
后来那孩子就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把秦国变得更好”的雄心,变成了“把权力攥得更紧”的野心。
他学会了笑里藏刀,学会了口蜜腹剑,学会了在暗处挖坑、在明处装傻,学会了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狠毒的话。
他不再喊“太傅”了,他喊“荪公”,客客气气的,疏疏淡淡的,像是在喊一个不相干的人。
荪巳有时候想,是自己看走了眼,还是这朝堂把人变成了鬼?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老了,想不动了。
甘孙听着他这句话,没有立刻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费忌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上,蔓延到那些深深的皱纹里,蔓延到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里。
“是呀。”
他点了点头,那点头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认输。
“现在也是个老东西了。”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弧度,可那个弧度弯得太勉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扯不上去。
“不然,老夫又怎会着了他的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得像是一个老人坐在冬日的墙根下,晒着太阳,眯着眼,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说完就忘了,可那句话里的分量,沉得能把人压垮。
他着过费忌的道。
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甘孙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斗过,什么道没走过?
可他偏偏着了费忌的道。
不是费忌比他聪明,不是费忌比他狠,是费忌比他年轻。
年轻就能等,年轻就能熬,年轻就能看着他一天天老下去,一天天力不从心,一天天对朝堂上的那些事感到厌倦,然后笑眯眯地递过来一道台阶,说“甘公辛苦了,该歇歇了”。
他就那么顺着台阶走下去了。
走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想走的,走得心安理得,走得体体面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大殿,心里想:老夫这辈子,值了。
直到今天,站在这座大殿里,穿着这身旧朝服,看着费忌拂袖而去的背影,他才明白——那台阶不是他自己想走的,是费忌给他铺的。
铺得平平整整,铺得不显山不露水,铺得他走在上面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脚底下长了眼睛。
着了他的道。
着了那个当年跟在自己身后、恭恭敬敬喊“先生”的小子的道。
着了那个现在拂袖而去、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老东西的道。
殿外,风又起了。
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官袍下摆瑟瑟作响。
甘孙的朝服太旧了,旧得经不起风吹,衣角飘起来,飘得很低,几乎要拖到地上。
他没有去按,只是任它飘着,像一面打了太多补丁的旗,破是破了,可还在飘,还在风里飘。
朝会不欢而散的消息,像一阵风,当天就吹遍了雍邑城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也许是某个殿中的小吏,也许是殿门外候着的殿侍,也许是哪个守值的宫卫。
谁知道呢。
总之,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司徒赢三父在朝堂上当众斥责费忌废长立幼、专权跋扈,原太宰甘孙、太傅荪巳等旧臣同时现身朝堂,站在了赢三父一边。
最后太宰拂袖而走。
消息传开之后,雍邑城的暗流变成了明河。
那些心向赢说、一直隐而不发的官员们,像是冬眠了整整一个春天的蛇,终于等到了惊蛰的第一声雷。
他们从各自的府邸里走出来,从各自的角落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向赢三父府上递上拜帖,或者在某个深夜裹着斗篷悄悄摸进大司徒府的后门,或者在某个清晨“恰好”与赢三父的心腹在街上“偶遇”。
他们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心里燃着同一团火。
“大司徒深明大义,下官佩服之至。”
“赢说公子是先君嫡长,理应继位。”
“下官愿附大司徒之骥尾,为迎回公子效犬马之劳。”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实意,有的是见风使舵,有的是骑墙观望、两边下注。
人多,势就众。
势众,事就成了。
短短一个月,赢三父的府邸门庭若市。
正堂里天天坐满了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烛火添了一盏又一盏,拜帖堆了满满一几案。
那些来的人,有文官,有武将,有宗室贵族,有中层官吏,有白发苍苍的老臣,也有正当壮年的新贵。
他们带来的东西也不一样——有的献上计策,说某地还有多少存粮、某处还有多少兵马、某位将领还念着先君的恩情。
有的提供财力支持,悄悄送来金饼、玉璧、布帛,一箱一箱地往大司徒府里搬。
还有的表示愿意调动手中的兵力,虽然不多,可几十人、几百人,聚沙成塔,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一个月后,赢三父手里已经有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上百个官员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竹简上,有文有武,有大有小,分布在朝堂的各个角落。
这股势力,已经可以与费忌一党分庭抗礼。
朝堂上的气氛,从此变得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