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绵国的战事,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木支邑领兵出征的时候,是带着一腔孤勇去的。
左司马子午古死了,赢说公子躲在雍山大营里,朝堂上费忌一手遮天。
他觉得自己是赢说派最后一道防线,若是连他都走了,雍邑城里就真的没有人能制衡费忌了。
可他不得不走。
朝堂上那些拥护出子的人催得太紧,钱粮全部到位,借口天衣无缝,他若不走,就是抗命,就是谋反,就是给费忌递刀子。
所以他走了。
带着五千精兵,浩浩荡荡杀向绵国。
战事算不上顺利,也算不上艰难。
绵国本就是个小国,国力孱弱,兵马不多,说小国,还算是抬举了,不过就是几个大部落挤在一起生活罢了。
如今秦国大军压境,绵国国君吓破了胆,一边派人求和,一边调兵遣将死守国门。
秦国小胜几场之后,绵国遣使求和,木支邑便顺势收了兵。
他没有恋战,也不想恋战。
毙敌数千,足以交差。
胜了几场,足以堵住朝堂上那些人的嘴。
够了。
他带着兵马,匆匆忙忙地往回赶。
回到雍邑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年之久了。
可他回来的消息,传到了一个人耳朵里。
赢三父。
赢三父的心腹是在一个深夜登门的。
来人裹着一身黑色斗篷,右司马府的门房本不想通报,可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在门房眼前晃了一晃。
门房的脸色变了,那是大司徒府的令牌,见符如见人。
他不敢怠慢,连忙把人引了进去。
木支邑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卷没有看完的竹简,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那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走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右司马。”
那人掀开帽檐,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面容清瘦,目光精明。
他躬身行了一礼,自报家门。
“在下大司徒府门客,姓张,奉大司徒之命,特来拜见右司马。”
木支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赢三父的人?
费忌最忠实的盟友,赢三父的人,来找他做什么?
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还有几分压不住的敌意。
“大司徒深夜遣人过府,不知有何贵干?”
那张门客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右司马请过目。”
木支邑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里,砸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出子年幼,国赖长君。“
“赢说公子乃先君嫡长,仁德宽厚,深得人心。“
“当此多事之秋,非长君不足以定国。“
“三父不才,愿与右司马共举大事,迎公子归国继位,以安社稷,以服民心。”
木支邑的手在发抖。
抬起头,盯着那张门客的脸,目光像两把刀子,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
“这是大司徒的意思?”
“是大司徒的意思。”
“大司徒与太宰……”
木支邑没有说完,可他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费忌和赢三父,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吗?
出子登基,不就是他们俩一手操办的吗?
怎么现在又要迎回赢说了?
那张门客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
“右司马有所不知,大司徒与太宰,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了。“
“太宰于朝堂上下,一言九鼎,大司徒却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今年为征粮的事,太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了大司徒的面子,又为边关守将的人选,太宰连问都不问大司徒一声,直接就定了。”
“大司徒……”
“大司徒说,太宰此人,狼子野心。”
“今日能废长立幼,明日就能改朝换代。右司马蒙受先君之恩赐,必不会坐视不理!”
木支邑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门客的脸,他信不过赢三父。
那个人,是扶立出子的元凶之一,是费忌最得力的帮凶,是害死子午古、害得赢说流落边关的罪人之一。
可他又不得不信——赢三父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出子年幼,国赖长君。
赢说公子,才是秦国的希望。
他不回应。
那张门客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正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落在地上,闪一下,就灭了。
木支邑终于开口了。
“大司徒打算怎么做?”
那张门客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喜色。
……
太傅荪巳那边,赢三父没有亲自登门,那样太招摇了。
他先派了心腹去探口风,得了准信,才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裹着一身黑色斗篷,悄悄摸进了荪巳家的后门。
荪巳已经很老了。
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皴裂着,手背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像是落了层褐色的霜。
他告病在家好些日子了,朝堂上的事,他懒得听,也懒得管。
费忌要专权,让他专去。
出子要当国君,让他当去。
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要升官发财,让他们升去、发去。
他老了,管不了了。
可他的眼睛还没瞎。
那双眼窝深陷的、浑浊的老眼,在黑夜里依然亮着,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灭。
“大司徒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荪巳坐在正堂上首,手里拄着拐杖,腰背佝偻着。
虽然荪巳不在朝堂多年,但曾经的那些人脉,如今都已身居高位。
赢三父没有绕圈子。
跟荪巳这样的人说话,不需要绕。
荪巳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绕来绕去,只会让他觉得你心虚,觉得你不堪大用。
“太傅,”赢三父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晚辈此来,是想请太傅出山,共迎长公子赢说继位。”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荪巳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赢三父,看着这个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看着这个当初扶立出子的元凶之一。
“大司徒。” 荪巳冷笑道。
“当初废长立幼的,是你。“
“如今要迎回长公子的,也是你。“
“大司徒的立场,变得未免太快了些。”
赢三父的脸微微红了一瞬,可他没有躲。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沉甸甸的目光,一字一顿:“太傅教训的是。“
“当初晚辈受费忌蒙蔽,以为出子年幼,易于辅佐,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可这一年多来,晚辈看得分明——费忌此人,狼子野心。“
“他扶立出子,不是为了秦国,是为了他自己。“
“他要的不是幼主,是傀儡;不是辅政,是专权。“
“如今朝堂之上,费忌一手遮天,说一不二,晚辈这个大司徒,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长此以往,秦国还是秦国的秦国吗?”
“一切,都是晚辈私心作孽,这才糊涂一时呀!”
他说得恳切,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荪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赢三父,看着那张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双努力想要证明什么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大司徒,”他说,“你这些话,若是早说一年,左司马或许不会死。现在说……晚了。”
赢三父以为荪巳要拒绝。
“可到底,还是说了。”
荪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满是青筋的手,然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就如那冬天的炭火,烧了整整一夜,只剩下几颗暗红的火星子,可你只要拨一拨,它还能再烧起来。
“老夫教过赢说公子几天书,”
荪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孩子,话不多,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先君带他来的时候,他才五六岁,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那孩子听得很认真,从不走神,还会问老臣,这字,那话,此句什么意思。“
“老臣有时候想,这孩子要是生在平常人家,该多好。可他是先君的儿子,是将来的……”
他没有说下去。
可他的意思,赢三父听懂了。
荪巳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的腰背还是佝偻着,可他的头昂起来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旺。
“大司徒,老夫这把老骨头,本来是想烂在家里了。“
“可你要迎回赢说公子,老臣就不能再躺着。“
“老夫没有什么兵权,没有什么钱财,只有这张老脸,这点虚名。“
“可只要老夫还活着一天,就还能在朝堂上说几句话,还能替赢说公子争几个人的心。”
“大司徒,老夫可以信你,可老夫要你记住一句话——赢说公子,是先君的长子,是秦国的嫡长,他不是你争权夺利的棋子。“
“你若真心迎他回来,老臣愿效犬马之劳。你若另有所图——”
赢三父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
“太傅放心,晚辈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荪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老臣这条命,就交给大司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