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长安仰起头,忽然就无声笑开。然后,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子从眼眶里滑落,顺着清瘦的双颊淌下。
这世间啊,算计当真无处不在。
可如果算计他的人是年初九,他又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初次见面,人家就承诺帮他管狗。
他要没点什么给人家图的,人家又凭什么帮忙呢?
东里长安用袖子抹掉眼泪,忽然觉得饿了。
饥肠辘辘,似好久没吃过饭了。
看完魏鑫的尸首就吃饭,东里长安做下个重大决定。
万公公惊奇地发现,宸王殿下这容貌,当真是集了陛下和林贵妃的所有优点。
只是,太瘦了。
如果看了尸首能咽得下食,将养得康健些,待到大婚之日,身姿清挺,容色愈盛,必定英媚逼人。
这个想法让万公公热情高涨。
当即点了两名顶尖护卫近身护驾,四名暗卫隐于暗处;还有专属太医,就是那位刘医正,随身携药同行。
另外,还带了胡公公和蔡嬷嬷。一路侍候着,去了长史魏府。
这是东里长安长这么大,出行最隆重的一回。
这会子魏府也天塌了。
魏家三兄弟,魏鑫是老大。当了昭王府的长史以后,就把两个弟弟安排在自己手下当差。
魏鑫信奉,急主子所急,就能升官发财。
且魏家兄弟跟林家子弟关系也很好,常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帮人收拾烂摊子。
这大半年,除了欺男霸女,手上没少沾人命。
止墨只是其中之一。
如今魏鑫死了,魏家顶梁柱倒了。
尸首还摆在院子中央,用一层白布盖着。
魏母哭成泪人。
几个妯娌已经开撕。起因是魏鑫的妻子王氏私藏了公中银两,账面有亏空短缺。
王氏跳脚,“没有我夫君,哪来的银两?这银两本来就是我夫君的,凭什么要养着你们这群人!”
没错,王氏往日就爱在账面上动手脚。
只是碍于魏鑫还在,没人敢出声。现在魏鑫没了,再不逼着王氏交出银两,大家什么都得不到。
魏老二也加入了战圈,推了一把王氏,“大嫂,你把银子拿出来,大家平分。”
魏老三不甘落后,“否则谁也别想好过!”
王氏是个泼的,反手抓了一把魏老二的脸,“那都是我的银子,跟你们有屁关系!”
魏老二脸被抓痛,一拳捶得王氏仰倒在地上。
王氏哭天抢地。
魏母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吼破了嗓子,“老天爷啊!你睁睁眼!我儿!我儿!我儿还没凉透,你们就闹得鸡飞狗跳!一个个六亲不认!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无人理会魏母。如此,也没有谁张罗魏鑫的丧事。
东里长安到的时候,就看见里面一家人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胡公公唱喏一句,“宸王殿下驾到”。
满院喧嚣霎时戛然而止。
魏家人慌忙推搡着起身,惶然跪地行礼请安。
东里长安视若无睹,只一步一步走近白色尸布,驻足,站定。
他居高临下,静静望着地上的尸首。
烈阳照在素白尸布上,刺得人双目生疼。
“殿下,当真要看?”胡公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东里长安抬手示意他退下,缓缓弯下身。
下一瞬,他指尖一挑,猛地掀开那方白布。
真的,是魏鑫!
皮肉泡得发皱,面容浮肿扭曲。
但即使化成灰,东里长安都认得,这确实是魏鑫无疑。
他看着那张脸,没有表情。
不想哭,也不想笑。
就觉得这么卑劣无耻的东西,竟然也能害了止墨的命。
当真是苍天无眼。
魏母与王氏哭嚎着扑上前,被侍卫死死拦在原地。
魏母双目赤红,泣血般嘶吼质问,“殿下,您这是何意?”
王氏只会跪在地上哭,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个白得像鬼一样的男子。
因为她最清楚,宸王一直想要她夫君魏鑫的命。
魏鑫曾得意地跟她说过,“放心,就是宸王死了,我都不会死!”
刹那间,王氏惊。
莫不是……宸王派人杀了她夫君?根本不是酒后失足落水?
可她夫君分明是在昭王府里落的水啊。
这一想,就似拨开云雾见月明。
她明白了。杀她夫君的,是昭王。
为了让宸王消气,所以昭王只把尸首送来魏府就不管了。
说不定等宸王一走,昭王便会派人来安抚魏家,给她们好处。
王氏从没想过要为夫报仇。
她满心盘算的,只有如何尽快分家,把昭王给到的实惠,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她倒也没会错意。昭王确实是这么安排的。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
东里长安性子执拗又倔强,不见到魏鑫的尸首,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以他派人守在魏府外头,只等宸王离开,他们就进去张罗丧事。
倒不是昭王有多看重魏鑫,而是不能让手下人认为他薄情寡义。
否则谁愿给他卖命?谁还相信,他能护好众人的妻儿老小?
可问题是,宸王进去就不出来,真让人着急。
不知过了多久,东里长安才缓缓从尸首上收回目光。
他抬眼看向魏母,皱眉,声音很轻,却凉,“你,知道自己,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吗?”
魏母早已哭瘫在地,闻声猛地全身一僵。
她不敢去看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只觉得眼前站的不是王爷,是索命的白无常。
东里长安本就没指望她答。
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首,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畜生。”
魏母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回去。
当然不仅仅是忌惮宸王的身份。
一大家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怎会不清楚,儿子平日里做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几个兄弟吃饭时,常常肆意说笑炫耀,毫不遮掩。
只是从前死的是旁人,她从不在意,只当听个热闹,有时还搭几句嘴。
万公公等了半晌,见宸王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吩咐胡公公去屋子里寻把椅子。
胡公公咋舌,脸都白了,“公公,就搁在这坐?”
万公公瞪他一眼。
胡公公苦巴巴地转身进屋,费力抬了把椅子来,小心翼翼凑到东里长安面前,低声请示,“殿下,您坐?”
东里长安似累狠了,没说话,径直弯腰坐下。
胡公公:“……”
爷,您坐这就不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