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这次并不想贪治水的银两。
他是真想做点成绩出来,给父皇看看。
偷了东里长安的连弩设计,终究还是不踏实。得让父皇知道,他是能做实事的。
今日进宫,昭王不止被打了一耳光,还被光启帝警告。
“若再敢对你七弟动手,朕不会轻饶!”
昭王背了黑锅,心里却是高兴的。
因为得知父皇为他和林家兜底,说明父皇待他格外不同。
父皇在暗地里扶持他。这个念头令他全身都热起来。
回到王府,昭王叫来长史魏鑫。
“本王会照拂你的妻儿,你放心。”
魏鑫大惊,“殿下这是何意?”
“你杀了止墨,宸王咬着你不放。你不死,宸王不高兴。”昭王面无表情,似在说一件平常事。
魏鑫痛哭流涕,跪下爬至昭王脚边磕头,“殿下!殿下,下官对您一片赤诚!求殿下救救下官!”
昭王摇头,伸手拍拍他的肩,“本王尽力了。宸王不得势的时候,他要你死,本王尚能周旋护你。可如今,他势头昂扬,你必死无疑。”
当晚,魏鑫酒后失足落水。
打捞上来时,尸身已被泡得肌肤泛白、皮肉微肿、面目发胀。
东里长安一觉醒来,大仇得报……
就,有点茫然。
光启帝下朝后,刚回御书房,就命人来抬东里长安过去。
对,抬过去。
这位爷生活不能自理,一副要断气不断气的样子。
光启帝一看就冒火,指着他鼻子骂,“仇也给你报了!你最好给朕活到成亲的时候!”
东里长安仍旧茫然,双眼空洞得很。
仇报了?怎么报的?谁报的?
实在太突然了,还没准备好。
他抿着嘴。
心里空落落的,疼。
魏鑫死了,也换不回最好的止墨。
除此之外,东里长安还有个想法,就是光启帝骗他,“父皇,儿臣要亲眼看见尸首。”
光启帝怔了一瞬,反应过来,“你怀疑朕骗你?”
东里长安抿唇,没有反驳。
光启帝气得肝儿抽,指了指他,好半天才说出句话,“兔崽子!朕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东里长安继续抿唇。
意思很明显,他不信光启帝。
或者说,他平等地不信任所有人。
“那,父皇能让,儿臣,亲眼看看吗?”他坚持。每多说一个字,就气弱一点。
好似下一刻,他就能与世长辞。
光启帝看得心堵。
东里长安学会了迂回,“不是……不信父皇,是也可能,有人骗了您。”
“谁敢骗朕!”光启帝怒。
你被骗得还少?东里长安抿嘴,不想说话。
光启帝看他这样儿,更生气,挥了挥手,“滚滚滚!立刻给朕滚!”
“那儿臣,能,看一眼,那坏蛋的尸首吗?”东里长安继续坚持。
“你要看了还能吃得下饭,你就滚去看!”光启帝告诉自己,不气不气。
如果这样都平复不下来糟糕的情绪,还有办法,把暗屉打开,拿出漫雪冻来看一看。
果然,玉是好东西。能静心,养气,让人变得温润平和。
就见东里长安执礼而退,“儿臣,告退,去看尸首了。儿臣看完尸首,就用膳,一定能多吃两碗。”
光启帝:“……”
滚!
万公公立在一旁,不敢笑出声。
就觉得宸王殿下执拗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这就是个一根筋的主!
东里长安又似保证道,“儿臣看完尸首,争取活到成亲的时候。”
说完,他摇摇晃晃,一步三顿地走出御书房。
万公公赶紧一边跟上前去扶着,一边扭头看主子有没有什么吩咐。
主子果然有吩咐,“去,保全你陪他去看!多带几个人跟着,把这臭小子给朕安全带回宫,不得有闪失!”
这可是个宝贝疙瘩!
万公公忙应“是”,扶着宝贝疙瘩出了门。
东里长安站在长廊上,一手撑着朱红廊柱,仰起头望向碧空。
就发现,好久没打雷下雨了呢。
一片蔚蓝晴空。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年姑娘来的那日起,就再没听到过打雷下雨。
年姑娘还说要为他报仇。
现在不用她帮忙,魏鑫这厮也死了。
为什么就忽然死了呢?东里长安想不明白,遂开口问了万公公。
万公公也没说出个名堂来,但话里还真有点名堂。
他是这么说的,“回宸王殿下,老奴也不知。可昨天陛下问了老奴瑞天门周遭的情况,老奴据实以报,有人要刺杀宸王殿下。”
东里长安瞳孔微震。
又听万公公压低声音道,“不是还搜出把匕首来了吗?陛下大怒之下,把昭王召进宫来了。”
结果不言而喻,这锅稳稳扣在了昭王头上。
昭王回去后,魏鑫就失足落水。
早不落水,晚不落水,这么巧就落水了?
你品,你细品,这里头的道道。
万公公点到即止,抱着个拂尘似什么也没说,只陪着殿下微笑望天。
东里长安眨眨眼睛,长睫微颤。
年姑娘把那匕首一扔一踢,制造出他将会被刺杀的假象……就帮他把仇报了。
当时她就说,“看着!”
他看得瞠目结舌,现在更是如梦初醒。
原来这“看着”的精彩后续,是他欲以命相逼都不能达成的圆满结局。
东里长安脑子里飞快掠过昨日瑞天门的场景时,万公公就在他耳边说,“殿下啊,您的福气还在后头。老奴觉得,年姑娘是专为护您而来的福泽之人。您那岳家,人也不错。您往后多接触,就知道了。”
东里长安其实脑子不笨。
起初他的确不太看得上年家讨好他父皇的作派,觉得无非是溜须拍马。
尤其又是挂红丝带,又是献什么天赐祥瑞,尽是些虚头巴脑的门道。
昨晚他彻夜不眠,往深里思量了一番,发现年家并非只会曲意逢迎。
人家还献盐铁呢。
天下盐铁,皆为国之命脉。
朝廷一旦掌控了盐铁,其实就等于控财握兵掌民生。
是以年家需以多重辅助手段,取得光启帝的信任。
唯有如此,方能在将盐铁之利献归朝廷的同时,依旧牢牢握着实权与便利,不致白白拱手相让。
但这还不够。
年家得跟光启帝结成亲家,且这个亲家还必须紧紧依附着皇帝才能荣宠不衰。
而他东里长安,就是其中一环。
他活着,年家借势;他死了,年姑娘还是宸王妃。
这就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