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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这一碗烧刀子,是萧家的买命钱

    老太妃端起一个碗。

    一个和陈玄面前一模一样的粗陶碗。

    忠烈堂内的檀香被冷风吹得忽明忽暗,灵位墙上那些墨字也仿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用极轻极轻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老太妃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陶碗粗粝的边缘。

    那碗沿上有几处细小的磕碰,不是新伤,是用了太久、磨出来的旧痕。

    她摩挲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舍不得放,也舍不得换。

    那双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浑浊老眼,缓缓抬起,直直地刺向对面的陈玄。

    “这酒,是我萧家自己酿的。”

    老太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人的耳朵里,直抵心底。

    “也是我们萧家建的北境商行里头,卖得最好的一样东西。”

    她嘴角微微一动。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自嘲,像是一个被逼到了墙角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发现那条路上全是荆棘和碎骨头,于是扯了扯嘴角——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陈大人或许觉得奇怪——堂堂镇北王府,世代将门,怎么干起了酿酒卖酒的营生?”

    她没有等陈玄回答。

    “我知道你们这些读圣贤书出身的清流,骨子里最看不起商人。商贾重利轻义,满身铜臭,不入流的下九流——将门世家若沾了买卖,那是要被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陈玄端坐在椅子上,脊背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老太妃说的是事实。

    在京城,在那些高门大户的宴席上,在翰林院的清谈雅集中,“商”这个字,是要被人捏着鼻子绕道走的。哪怕是家财万贯的巨贾,见了七品芝麻官也得弯腰赔笑。这是大夏立国百年来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而一个世代镇守北疆、威震天下的王府——去酿酒?去卖酒?

    若是放在三天前,陈玄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一定是皱眉。

    但此刻,他皱不出来了。

    因为他刚咽下了那碗发霉的黑米糊糊。那股酸腐的、混着草根和雪水的恶心味道,此刻还死死地赖在他的喉咙深处,像一只长满了倒刺的手,攥着他的食道不肯松开。

    老太妃没有理会他的沉默。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碗中那清亮的酒液。

    酒面平静如镜,映着她自己的脸。那张脸老得像一块被北风吹裂了几十年的冻土,沟壑纵横,干裂到了极点——却偏偏还撑着一股不肯塌的硬气。

    “可朝廷断了我们的粮。”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沉到了一个让人心口发紧的位置。

    像是有人在陈玄的胸口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赵德芳克扣我镇北军军饷。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拿着他年孝敬的脏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得出奇。

    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的旧账。

    “我萧家的兵,冬天穿不上棉衣。伤了用不起好药。死了——”

    她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钉不起。”

    陈玄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

    他想起了那碗糊糊。想起了那盘肉干。想起了老太妃说“一条肉干,抵一颗人头”时,那种已经麻木到了极点的平静。

    那些东西,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他的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老太妃抬起头。

    忽然——

    那布满沟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陈玄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抹弧度里,藏着一种极其耀眼的、几乎刺目的东西。

    是骄傲。

    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老人,在回忆起自己的后辈如何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骄傲。

    “可我那孙儿萧尘——”

    她的声音变了。

    先前那种平静的、如同念旧账般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滚烫温度的力量。

    “还有我那五丫头温如玉——”

    “他们偏偏就脱下了这身王府的锦绣皮囊,一头扎进了这遭人白眼的'铜臭'之中!”

    陈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温如玉。萧家五少夫人。他在皇城司的密档里见过这个名字——出身富商之家,嫁入萧家后主管军需财务。密档上的评语是“精于算计,唯利是图”。

    唯利是图。

    这四个字此刻在陈玄脑海里翻滚了一下,翻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唯利是图——利的是谁?图的又是什么?

    “陈大人——”

    老太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干瘪的胸腔里迸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那不是武者的杀气,不是权贵的排场。那是一种护犊子护到了极致的、母兽般的决绝。

    “你当他们是为了自己享受,去挣那几两碎银子吗?!”

    她死盯着陈玄,眼底的冰冷几乎要将空气冻结。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颤抖与悲愤——

    “他们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我镇北军三十万将士,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里,能有一件不漏风的旧棉衣!”

    “是为了那些在冰雪里巡夜的娃娃们,换岗下来时,能喝上一口热乎的肉汤!”

    “是为了军中伤兵断了腿、缺了胳膊之后,还能领到一份养家的抚恤,不至于拖着残躯去街上讨饭!”

    每一句话砸下来,陈玄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震。

    不是被吓的。

    是被砸的。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那颗已经被糊糊和肉干折磨了一遍的心脏,又疼了一层。

    老太妃猛地一指门外的风雪。

    那条枯瘦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战旗。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国法护不住我们的命!”

    她的声音如同泣血的老猿,嘶哑、苍凉,却穿透了忠烈堂里所有的檀香和沉默,直直地撞在那面灵位墙上——

    “你们要你们的清高脸面,我萧家,只要我手底下的兵能活下去!”

    “既然朝廷不给——既然这天下没处讲理——那我们萧家,就自己去挣这笔买命钱!”

    陈玄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是没有资格说。

    他一个从京城来的钦差,一个坐在大理寺暖阁里审了三十年案子的官老爷,有什么资格对一个被逼到卖酒养军的将门老太妃说三道四?

    他闭上了嘴。

    老太妃端起碗,晃了晃那碗清亮的烈酒。酒液在碗中微荡漾,映着灵位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晃一晃的,像是那些名字也在跟着颤。

    “这烧刀子,就是我萧家用自己的粮、自己的人、自己的手艺酿出来的。”

    她的语气忽然平淡了下来。

    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今天天冷了,该给灶里多添把柴了。

    “卖给关内的商队,换回来的每一文钱,都填进了军饷、药材和棉衣里。”

    她停了一下。

    “一文都没有进过萧家人的私囊。”

    这句话说完,忠烈堂里安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但那一瞬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要震耳欲聋。

    陈玄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他已经没有眼泪了——昨夜流干了,今早用冰水浇过了,这会子那双枯涩的老眼里挤不出半滴水来。但那份烫是真的。烫得他的眼珠子生疼,烫得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用忠烈堂里冰冷的空气去压那股热意。

    他压住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压不住。

    老太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

    “所以我想用我萧家自己的酒,敬你。”

    她将碗送到唇边。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那些文人墨客饮酒时矫揉造作的仪式感。

    仰头。

    灌。

    “咕咚——”

    一大口。

    那烈酒入喉的声音在死寂的忠烈堂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冰面上砸了一拳。

    碗底朝天。

    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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