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了几日。
桃儿在孤儿院长大,养成了她善于观察的习惯。
这几日她便觉着冬葵有些不对劲。
那丫头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像只从不知疲倦的雀儿,洗衣做饭、洒扫庭除,样样干得利利索索,嘴里还时常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可这几日,冬葵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做饭的时候,她对着灶膛里的火发呆,一不留神把粥熬糊了。
洗衣的时候,搓着搓着就停了手,目光定定地望着水面出神。
就连平日里最爱逗弄的欢欢小丫头凑过来缠她,她也只是勉强扯出个笑容,敷衍地摸摸孩子的头,全然没了从前那股子热乎劲儿。
桃儿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便犯起了嘀咕。
这新婚才几天啊,不是该高高兴兴的么?
难不成是清风那小子待她不好?
桃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清风那小子她是知道的,性子大大咧咧,做事却稳妥,待冬葵也是一片真心。
他好不容易勇敢表白,把冬葵娶到手,不可能对她不好吧?
难道是他们那方面的事情不协调?
又羞于启齿,才不和他们说的?
桃儿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瞎猜,直接问个明白。
吃过早饭,桃儿把冬葵叫到了自己屋里。
屋里光线柔和,桃儿拉着冬葵的手让她坐下。
冬葵顺从地坐了,垂着眼睛,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桃儿瞧她这副模样,心里更加笃定有事。
“冬葵,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清风那小子欺负你了?”
桃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冬葵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是,清风待我极好。”
桃儿盯着她看了两眼,觉得不像是撒谎。
可既然不是这个,那还能是什么事?
她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你们那方面不和谐?”
桃儿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压低声音,“我给你的小册子,你们没看?”
冬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根子。
她使劲儿摇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窘迫:“不是……不是那个事……”
桃儿这下可真犯愁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冬葵到底是怎么了?
她又追问了几句,语气愈发温柔关切,没想到这一问,冬葵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这一哭可把桃儿吓得不轻。
她平日里最怕人哭,尤其是冬葵这丫头,平日里多泼辣爽利的一个人啊,每天都是乐呵呵的。
如今这眼泪一掉,桃儿的心就跟着揪了起来,慌乱地掏出手帕给她擦泪,嘴里不住地说:“别哭别哭,有什么事跟我说说,我给你做主。”
冬葵哭了好一会儿,抽抽噎噎的,像是心里积了好些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慢慢地,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缘由。
原来前几日夜里,清风跟她说了一件大事,不久之后,他就要护送北王北上。
北王要去北境封地了。
这次回去不是寻常的归程,沿途凶险难料,萧将军随行。
清风作为萧逸的心腹,势必要随行。
然后他问冬葵要不要跟他一块北上?
她哭着对桃儿说:“姐,清风说北上路途遥远,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到了北境之后还不知道要待多久。
他让我跟他一块儿走,可是……可是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走了,谁给你们洗衣做饭?
谁给欢欢梳头?
谁给阿衍做他爱吃的鸡蛋糕?
还有你,桃儿妹妹,身边也没人照顾啊!
还有你带着两个孩子,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危险,谁来保护你们?”
冬葵说着说着,声音都哑了:“桃儿妹妹,我真的舍不得你们。
我舍不得桃儿妹妹,舍不得阿衍,舍不得欢欢那小丫头。
她那么小那么软,我走了她会不会哭?
她晚上做噩梦了怎么办?”
桃儿听着听着,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又酸又疼。
她这才明白,这几日冬葵为什么眉头紧锁、魂不守舍。
那丫头不是不愿意跟自己的丈夫走,也不是害怕北上路途艰险,而是舍不得他们几个人。
桃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冬葵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傻丫头,
你就为了这个事?”
桃儿的声音很轻很柔。
冬葵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桃儿说:“你听我说……”
冬葵抬起头,眼睛红红地望着她。
“你已经成了家了,成了家,就该以小家为重。
清风是你男人,他去哪儿你应该和他一块啊!
要不然,他娶了你这个媳妇,和没娶媳妇有什么区别?
还有,你也是不愿意和他分开的吧?”
桃儿看着冬葵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冬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桃儿按住她的手,继续说下去。
“至于我和阿衍还有欢欢,你根本用不着担心。”
桃儿笑了笑,“你忘了?
现在我和阿衍可都学会了制毒药。
不是跟你吹牛,就我们俩现在这本事,寻常歹徒来了,连我们身边三步都近不了。”
冬葵还是摇头,眼里全是担忧:“光会制毒又不会功夫,万一遇到厉害的歹徒怎么办?
万一……
万一成王的人追过来了怎么办?”
她说到“成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桃儿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冬葵姐姐放心,成王他不是那么容易查到我们的行踪的,我不打算去江南陈家了。”
桃儿拍了拍冬葵的手背道。
冬葵怔住了。
“为什么啊?
之前不是计划好了去江南陈家吗?”
冬葵不解的问道。
桃儿慢慢说道,“去江南路途遥远,变数太多。
之前成王的人肯定是猜到了我要去江南陈家,要不然他也不会追到平安县来。
所以,我必须换路线,换地方。”
“那你打算带着阿衍和欢欢去哪里?”
冬葵连忙问道。
“现在还没有想清楚,总之你不用操心这些了。
你就安安心心的和清风在一起好好的过日子。
等我稳定下来再和你们联系。”
桃儿安慰着冬葵,她之所以没有说地址,是怕冬葵这丫头一根筋,到时候不肯和清风一起。
桃儿这样决定其实还有另一层想法没有全部说出来。
她不想带太多的人回杏花村,人多了反而不好解释。
那边是什么情况,她离开这么久,村里的一切都变了样,人多了反而有时候束手束脚。
她只想过几年自由自在的日子。
最重要的,她不想让人家小夫妻刚刚成亲就分隔两地。
那太残忍了。
让人夫妻天各一方,那真的不是什么善举,她不想做那样的恶人。
至于两个孩子需要人照顾,大不了到时候买个丫鬟照顾也是一样的。
冬葵收起眼泪,点了点头,“那你可一定要写信告诉我们。”
“好。”
桃儿握着冬葵的手,温柔的点了点头。
“冬葵姐姐,你跟清风走了以后,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
你到了那边,好好和清风过日子,给清风生个大胖小子。”
冬葵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笑了。
她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些滑稽,桃儿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瞧瞧你,哭得跟个花猫似的。
行了行了,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了,清风还以为我欺负他媳妇了呢。”
冬葵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桃儿。
“桃儿妹妹”她的声音哽咽着,“我真的真的舍不得你。”
桃儿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将要远行的孩子。
“我也舍不得你……”
哎,这丫头还真是感性的很,那眼泪就像不要钱一样 。
搞得她也有点想哭了。
“不过,冬葵姐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也别太难过了。
你和清风好好过日子,就是我最想看到的。”
窗外,晨光正好。
欢欢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过来,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阿衍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那丫头笑得更加欢快了。
冬葵听着那些声音,泪眼朦胧中,把这一切都深深地刻进了心里。
她知道桃儿说的都是对的。
成了家,就该以小家为重。
可她也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她的心里永远都会装着桃儿妹妹和阿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