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桑塔纳2000驶出高速收费站。
窗外的阳光白花花的,晃眼。
陈建国双手握着方向盘,连着开了五六个钟头的车。
副驾驶上,刘秀英靠着椅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陈拙坐在後排,看着窗外。
徽州的街道比泽阳宽敞许多,路两边的树长得高大,枝叶繁茂,把大半个马路都罩在阴影里。街边有推着三轮车卖冰棍的,几个光着膀子的小孩围在车旁边。
车子拐过一个大十字路口,驶入一条长长的林前道。
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灰白色校门。
上面刻着字: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
陈建国松了点油门,把车慢慢靠边,停在校门外的一处树前底下。
他拉起手刹,拔下车钥匙。
「到了。」
声音有点哑。
刘秀英睁开眼,坐直身子,转头往车窗外看。
「这就是科大?」
「嗯,下车吧。」
推开车门,外面的热浪一下子卷了进来。
陈建国走到车尾,拿钥匙开了後备箱,他双手握住那个红色的行李箱,用力提下来,放在地上。刘秀英从副驾驶底下拎出那个装满吃食的大塑胶袋,又拿了两个小布包。
陈拙背上自己的黑色单肩包,推开车门下来。
校门没有关严,旁边的小门开着,保安坐在岗亭里吹着风扇,看了一眼他们,没有阻拦。
走进校园,绿树成前。
主干道两旁挂着几条红色的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之类的标语,但因为大部队还没来,整个校园显得有些空旷和安静。陈建国拦住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生。
「同学,打听一下,少年班的迎新点在哪边?」
男生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陈建国,又看了看旁边才十岁的陈拙,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少年班啊. .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过了一个人工湖,右拐有个小广场,那边搭了几个红帐篷,就是少年班的接待处,今天人不多。」「谢谢啊。」
沿着男生指的路,一家三口走了大约几分钟。
广场边上搭着几个红色的遮阳棚,下面拚着两张长条桌。
桌子前面立着一块牌子:少年班新生接待处。
遮阳棚底下,坐着一个穿短袖衬衫的老师,他鼻梁上架着半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正慢慢地摇着。桌上放着几本厚厚的登记册,还有一串串用橡皮筋紮好的钥匙。
陈建国提着箱子走过去,把箱子放在地上。
「老师您好,我们是来提前报到的。」
老师停下蒲扇,擡起头,看了看陈建国,又看了看旁边的陈拙。
他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陈拙?」
陈建国点点头。
「对,我是他父亲。」
老师拉开抽屉,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名册。
「方主任交代过,说你们家自己开车过来,估计今天下午能到,材料都带了吧?」
陈拙走上前,拉开单肩包的拉链,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老师,都在这儿。」
老师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复印件,简单对了一下。
带少年班的老师,对年龄早就见怪不怪了。
名单上的出生年月他核对过好几遍,十岁虽然有点小,但科大少年班历年来比这小的孩子也不是没有收到过。他把材料装回袋子里,拿起笔,在名册上陈拙的名字後面打了个勾。
「宿舍分好了,4号楼,215室,双人间。」
他把一张单子和一把带着铜牌的钥匙递给陈拙。
「顺着这条路往南走,过两个花坛,那排红砖楼就是,今天食堂只开了一楼,买饭要用现金换临时饭票,正式饭卡明天统一办。」「谢谢老师。」陈拙接过钥匙,揣进口袋。
三个人顺着林前道往宿舍区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4号楼是一栋外墙翻新过的红砖楼。
一楼大厅的宿管阿姨看了一眼陈拙手里的入住单,挥挥手放了行。
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地面刚拖过,还透着水汽。
陈建国提着箱子,走在前面。
「211,213......215。」
他停在一扇绿色的木门前。
门是敞开的。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东北大磴子味。
「妈,那抹布你拿水再抹两遍呗,桌子边上还有灰呢。」
「一天天的,就长了张嘴,在家不干活,出门在这瞎指挥,把那个盆递给我!」
陈建国站在门口,擡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屋里的声音停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後走出来。
是个半大小子。
个头很高,一米七五往上,肩膀挺宽,穿着件灰色的跨栏背心,大短裤。
脸庞还带着点没褪乾净的稚气,嘴唇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愣了一下,看着门外的三个人。
目光越过陈建国,落在了陈拙身上。
「哎哟我去!」
男孩咧开嘴,乐了。
「你就是我室友吧?」
陈拙看着他,点点头。
男孩往旁边让开一步,冲着屋里喊。
「爸,妈,我室友来了!」
陈建国提着箱子走进去。
宿舍很宽敞。
进门是独立的卫生间和洗漱,外面有个小阳。
两边靠墙,对称摆着两套一模一样的原木色家具,上床下桌。
右边的床铺还没动,左边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生活用品。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阳上不知道研究什麽,听见动静站了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一个烫着短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块抹布,从桌子後面走出来。
「哎呀,快进快进。」
女人满脸堆笑,看着陈建国和刘秀英。
陈建国放下箱子。
「老哥,嫂子,我是陈拙他爸,陈建国,这是我妻子,苏省的。」
「王海。」
魁梧汉子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跟陈建国用力握了一下。
「辽省来的。」
女人也赶紧跟着介绍。
「我是大勇他妈,李梅。」
李梅的目光落在陈拙身上,眼神立刻柔和了下来。
「这孩子长得真清秀,今年多大啦?」
「十岁。」陈拙回了一句。
「十岁?」李梅倒吸了一口气,「哎呀妈呀,这也太小了。」
旁边那个孩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拍得啪啪响。
「兄弟,我叫王大勇,十四,以後咱俩就是一个屋的兄弟了。」
「这屋就咱俩,你放心,以後在这学校里,勇哥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告我。」
刘秀英站在後面,听着这话,一路上提着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陈拙仰起头,看着王大勇。
王大勇的眼神很亮,没心没肺的。
陈拙笑了笑。
「谢谢大勇哥。」
李梅赶紧拉着刘秀英。
「大妹子,快坐,这天太热了。」
李梅转身走到王大勇的书桌前,拉开一个巨大的袋子。
她抓出两大把东西,直接往刘秀英手里塞。
「尝尝,我们自己家带的,这是榛子,这是红松子。」
她又转头拿了一根用牛皮纸包着的粗红肠,递给陈拙。
「小拙是吧,给,自家带的红肠。」
陈拙双手接过红肠。
「谢谢阿姨。」
陈拙把红肠放在自己的空桌子上。
刘秀英解开手里的塑胶袋,拿出那个透明的塑料饭盒。
饭盒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在宿舍里散开了。
「嫂子,大勇,尝尝这个,早上在家里刚出锅的牛腱子肉。」
刘秀英把饭盒递过去。
王大勇正饿着,闻着味儿喉结就滚了一下。
他没客气,伸手捏了一大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王大勇眼睛亮了。
「阿姨,好吃,这手艺比饭店里的强。」
两家人就这麽围着屋子中间的空地,你吃一块牛肉,我吃两颗松子。
没几句话,初次见面的生分就散了。
阳上。
王海摸出一盒长白山,磕出一根,递给陈建国。
「哥们,抽一根?」
陈建国接过来,顺手别在耳朵上,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
啪嗒。
火苗窜起来。
陈建国先给王海点上,然後自己把烟拿下来,叼在嘴里点燃。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
王海靠在阳的铁栏杆上,看着屋里正拉着陈拙聊天的儿子。
「哥们,你今天走吗?」王海弹了弹菸灰。
陈建国夹着烟,点点头。
「走,厂里只请了两天假,趁着夜里车少,连夜开回去,明早还能赶上早班。」
王海叹了口气。
「都不容易,我们也是今晚走。」
陈建国有些意外,转头看他。
王海吐出一口烟。
「过来的时候坐的飞机票,一会九点半的卧铺,从省城走,得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家。」两个中年男人靠在阳的栏杆上,都没再说话。
他们隔着玻璃门,看着屋里。
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
两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马上就要在这间屋子里,自己面对以後的日子了。
「哥们,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家这小子挺能耐,十四岁考进科大,在我们那片儿也算是长脸了。」王海弹了弹菸灰。
「今天看见你家小拙,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十岁,这脑子是怎麽长的?」
陈建国夹着烟。
「其实这孩子从小话不多,自己心里有主意,他考学这些事,我们两口子也帮不上什麽忙。」陈建国看着正在解行李箱的陈拙。
「孩子太聪明了,当父母的也发愁,怕他跟周围的人处不到一块去,怕他受委屈。」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王海。
「刚才看见大勇,我这心里踏实多了,大勇这孩子一看就脾气直,人实在,以後他们哥俩住一块,我放心。」王海一拍大腿。
「哥们,你这话可是说对了,大勇这小子没别的心眼,就是护短,你把心放肚子里,有他在,小拙受不了一点委屈。」王大勇走过来。
「小拙,你把铺盖卷给我,我给你递上去,你站下面就行。」
陈拙把床单和凉蓆拿出来。
「我上去铺吧。」
「费那劲干啥。」
王大勇一把抓过凉蓆。
他踩着梯子,手脚并用,噌噌两下就爬到了床上。
他跪在床板上,三两下就把褥子铺平了,把凉蓆摊开,四角扯平,顺着床沿捋直。
动作很麻利。
「给,枕头和夏凉被。」
陈拙从下面递上去。
「妥了。」
王大勇把被子折成方块,放在床头,然後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他拉开自己桌子底下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小拙,你考了多少分进来的?」
陈拙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下面的衣柜里。
「没考。」
「没考?」王大勇瞪大眼睛,「特招的?」
「参加了数学和物理的全国竞赛,招生办的老师去家里签的字。」
陈拙推上衣柜的门。
王大勇愣住了。
他想起了之前在招办那边听到的闲聊。
「双满分那个?」
陈拙点了一下头。
「我靠,行啊你这。」
王大勇站起来,在陈拙肩膀上拍了一下。
「以後高数作业,我可就指望你了。」
「好说。」
下午五点半。
太阳贴着楼顶,宿舍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外面的知了声小了点。
陈建国看了看手上的表。
他走到屋里。
「老哥,嫂子,那我们这就准备往回返了。」
王海正拿着抹布擦窗,听见这话,把抹布一扔。
「着什麽急,完事一起去吃个饭,正好就当顺便带孩子们认认路了。」
王海走过来,一把拉住陈建国的胳膊。
「咱孩子这都是一个宿舍的,走,今天第一顿,我安排,咱们去校外吃。」
李梅也跟着劝。
「就是啊大妹子,吃口热乎饭再走,这大老远的。」
陈建国推脱不过,点点头。
「行,那麻烦老哥了。」
一行人锁好宿舍门,下了楼。
顺着林荫道往校外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
出了校门,沿着科大路往东走了一段。
街边有不少饭馆,看着都是做学生生意的。
王海挑了一家门面看着乾净的徽菜馆。
推门进去,里面开着空调,冷气很足。
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拿抹布把一张大圆桌擦了又擦。
「几位吃点什麽?菜单在墙上。」
王海拉过椅子让大家坐下,让老板娘看着上就行。
说完,王海转头看陈建国。
「哥们,你开车,我就不让你喝酒了,咱们喝点茶。」
菜上得很快。
刘秀英拿着筷子,不停地给陈拙碗里夹菜。
「多吃点,学校食堂的菜估计没外面的油水大。」
王大勇扒了半碗米饭,看着陈拙吃饭。
陈拙吃饭很规矩,夹一筷子菜,配一口饭,细嚼慢咽,什麽菜都吃,不挑食。
大人们在饭桌上聊着天。
聊着徽州的天气,聊着各自老家的营生。
聊得最多的,还是坐在他们中间的这两个孩子。
李梅给王大勇夹了一块排骨。
「大勇,你平时在家里毛躁惯了,到了学校,得收收心,别成天就知道玩那个什麽电脑游戏。」王大勇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应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能跟谁玩去啊,这屋里就我跟小拙。」
李梅转头看向陈拙。
「小拙这孩子看着就稳当,大勇,你以後多跟小拙学学,你要是敢在宿舍里欺负人,我坐火车过来抽你。」王大勇翻了个白眼。
「妈,你亲儿子什麽人你不知道?我能是那欺负人的?」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打在马路上,晚风吹过来,带走了一点白天的暑气。
一行人往科大校门的方向走。
走到校门外的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停在树下。
陈建国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两下。
另一边,王海站在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牌的计程车。
计程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刘秀英拉开桑塔纳後排的车门。
她转过身,看着陈拙。
眼眶有些红,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到眼底的水汽。
伸手,帮陈拙理了理短袖的衣领。
「小拙。」
「花钱别省着,吃好点,不够了给家里打电话。」
陈拙看着刘秀英的眼睛。
「好。」
「衣服勤洗,晚上睡觉要是冷,就把柜子里的薄被拿出来搭上。」
「知道了。」
陈建国走过来。
他站在陈拙面前,看了一会儿。
什麽都没说。
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在陈拙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两下。
力道很大。
「好好念书。」
「爸,路上开车慢点。」
陈建国点点头。
他转身上了车,关紧车门。
刘秀英也坐进了副驾驶。
车灯亮起。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尾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烟。
桑塔纳缓缓倒车,转了个向。
另一边。
李梅红着眼圈,往王大勇的手里塞了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大勇,这是妈给你留的零用,别乱花,饭卡里的钱不够了,就去银行里自己取去。」
王大勇把钱揣进兜里。
「妈,我知道了,你们上车吧,一会赶不上火车了。」
王海拍了拍儿子的後脑勺。
「别惹祸。」
王海拉开车门,和李梅一起坐进了计程车後排。
计程车起步,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
桑塔纳沿着科大路,朝着高速路口的方向驶去。
两辆车,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
陈拙站在路灯下。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顺着马路慢慢开远。
尾灯在前面的拐角处闪了一下,转了过去。
消失了。
王大勇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计程车消失在车流里。
一阵夜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边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钴辘碾过柏油路,发出轻微的响声。
王大勇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陈拙。
「都走了啊。」
声音里没了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劲,透着一丝刚离开家的空落。
陈拙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收回目光。
转过身。
「嗯。」
陈拙的声音很平稳。
「回宿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