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南方特有的湿热,把白天烤出来的地气一阵阵往上翻。
陈拙和王大勇并排走在科大校园的路上。
路边的路灯有些年头了,泛黄的灯罩里积着几只小飞虫,投在地面上的光晕一圈一圈的。
两个人都没有怎麽说话。
刚才在校门外,看着各自父母的车子汇入车流,那种真正意义上离家的感觉,才後知後觉地落在了这两个少年的肩膀上。走进4号楼。
一楼宿管阿姨的房间里亮着灯,一十四寸的旧电视机正播着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
踩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因为是提前一天报到,整栋楼里没住进多少人,大多数宿舍的门都紧紧锁着。
推开215宿舍的门。
王大勇顺手在墙上一拍,头顶的萤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屋子里有一种新家具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王大勇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又看了看对面正在把单肩包挂进衣柜里的陈拙。
「小拙,你说这会儿,我爸妈他们到火车站没?」
陈拙把柜门关上,转过身。
「差不多该到了,省城火车站离这边应该不算远。」
王大勇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脸颊,把脸上的肉都揉得变了形。
「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卧,喱当喱当的,想想都累得慌,我长这麽大,还是头一回离他们这麽远。」陈拙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
他看着王大勇那副有些发萧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
「洗洗睡吧,明天就正式开学了,楼里肯定热闹,到时候你想安静都难。」
「也是。」
王大勇站起身,从床底下的脸盆里拿出毛巾和牙刷,在手里甩了两下。
他转身推开进门左手边的那扇磨砂玻璃门。
不得不说他们少年班宿舍的条件确实不错,不仅宽散,还带了一个挺大的卫生间。
「我去冲个凉,这一身汗粘着难受,你一会洗不?」
王大勇探出半个身子问。
「你先洗,我收拾一下桌子。」
王大勇关上玻璃门。
不多时,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王大勇清嗓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拙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着面前这张乾乾净净的书桌,桌面上放着几本他在泽阳用过的旧笔记本,还有刘秀英硬塞进包里的一个大手电筒。陈拙擡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黑色的桑塔纳2000,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
陈建国是个稳妥的人,夜里开车慢,但路上的大货车多,总归是让人有些惦记的。
陈拙收回目光,拉开抽屉,把手电筒和几个零碎的物件放进去。
不多时,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王大勇推门出来,脖子上搭着湿毛巾,头发上还滴着水,身上换了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一大短裤。「这水压挺大,凉水冲在身上透心凉,爽快。」
王大勇把脸盆塞进床底下,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脚,顺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小拙,你去洗吧,水挺凉快的。」
陈拙点点头,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地砖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陈拙简单洗漱了一下,用毛巾擦乾脸,推门走了出去。王大勇已经踩着梯子,爬到了他那床上。
陈拙关了门,走到门口按下开关。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阳的玻璃门上,印出一道长长的亮格子。陈拙也踩着自己这边的梯子,爬上床铺。
凉蓆是傍晚刚擦过的,透着一股淡淡的竹子味。
陈拙躺下,扯过薄薄的夏凉被盖在肚子上。
头顶的吊扇开在二档,发出单调的风声,风吹在身上,刚好能把那一丝闷热带走。
「小拙,睡没?」
对面铺上,王大勇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动。
「没。」
「这床板还挺硬。」王大勇嘟囔了一句。
「睡几天就习惯了。」
王大勇双手枕在脑後,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你说,咱俩这就算是大学生了?」
「算吧。」
「真快啊,我感觉前两天我还在家里网吧打反恐精英呢,这一眨眼,就睡在科大的宿舍里了。刚才闭上眼,耳朵里好像还能听见我妈在厨房剁菜板的声音。」
王大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也夹杂着一点刚离家的茫然。
陈拙转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对面的床铺。
他轻轻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想家了?」
「有点儿。」王大勇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这屋里太静了,连个车声都听不见,有点不习惯。」陈拙平躺回去,看着在头顶转动的风扇。
「没事,等你睡着了就好了,大勇哥,你打呼噜不?」
「啊?还行吧,我爸说我累的时候打。」
陈拙笑了笑,声音温润平和。
「那就行,一会儿你使劲打,呼噜声跟火车也差不了多少,你就全当自己也在火车上躺着。」王大勇愣了一下,随後在黑暗里没忍住,乐了一声。
原本心里淤积的那点离愁别绪,被这句话一冲,散了个乾净。
「行,借你吉言,我今晚争取给你来一段交响乐。」
王大勇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晚安了小拙。」
「晚安。」
吊扇继续转着。
王大勇是个心大的人,没过几分钟,对面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真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鼾声。陈拙静静地躺着。
大学的第一个夜晚,在风扇的嘎吱声中,安稳地度过了。
九月一号。
清晨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外面透着一层灰雾雾的光。
强大的生物钟督促着陈拙醒了过来。
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对面的呼吸声。
五点四十分。
陈拙掀开夏凉被,轻手轻脚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微光,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宽松的短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换上。
脚上穿了一双在泽阳穿惯了的白色运动鞋。
拿起钥匙,轻轻拉开宿舍的木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哢哒。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气味。
整栋4号楼还在沉睡。
陈拙顺着楼梯走下去,出了宿舍楼的大门。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的露水味。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宿舍楼前的林前道,开始慢跑。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有节奏,呼吸均匀地配合着脚步的起落。
穿过几栋老旧的教学楼,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橘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拿着大竹扫帚在清扫路面上的落叶。陈拙跑过人工湖,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水波不兴。
绕着湖跑了大半圈,他出了一身汗,额头的发丝微微贴在皮肤上。
太阳开始从东边的建筑群後面升起来了。
晨光穿透树叶,酒在柏油路上。
早上的六点四十分。
陈拙结束了晨跑,放慢脚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第一食堂已经开门了。
虽然新生还没大批报到,但食堂师傅们已经忙活开来。
几个大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从竹屉的缝隙里直往外冒,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面香和肉香。陈拙走到包子窗口前。
「阿姨,要四个肉包子,两个菜包子,再来两袋豆浆。」
食堂打饭的阿姨动作麻利,拿油纸袋迅速把热腾腾的包子装好。
陈拙从兜里掏出昨天换好的纸质临时饭票,递了过去。
接过有些烫手的油纸袋,陈拙拎着早饭,顺着原路往4号楼走。
七点一刻。
当陈拙推开215宿舍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有动静了。
陆续有提前到的新生起床,能听到拉开门栓的声音。
陈拙把手里的油纸袋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对面的床上传来一阵响动。
王大勇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翻了个身。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嘟囔出声。
「什麽味儿?这麽香。」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转头看着他。
「食堂刚出锅的包子,顺便给你也带了一份,起来吃吧,凉了皮就硬了。」
王大勇猛地睁开眼,从床栏杆上探出头。
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油纸袋。
「小拙,你这起得也太早了吧,去买早饭了?」
「出去跑了两圈,顺带买的。」
王大勇摸了摸肚子,喉结滚了一下。
「行,马上就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梯子上爬下来,随便套了条大短裤。
他一屁股坐在陈拙旁边,拿过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唔!这包子可以,皮薄馅大,比我之前学校的强多了。」
王大勇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拿剪刀剪开豆浆袋的口子,仰起头灌了一口。
陈拙也拿了一个菜包子,慢慢吃着。
「这肉包子挺实在,就是没咱昨天晚上吃的那牛肉入味儿。」
王大勇两口解决掉一个,又伸手拿了第二个。
两人正吃着,宿舍外面的走廊里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楼梯口传来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过的声音。
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方言和说话声。
「对,就是这栋楼,二楼上去。」
「你那包提着点,别蹭地,里面有酱。」
「这南方真热,一大早就一身汗。」
今天是九月一号,新生正式报到的日子。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学生和家长,开始涌入这栋原本安静的红砖楼。
整栋4号楼彻底活过来了,闹哄哄的。
王大勇咽下嘴里的包子,把油纸袋扔进门後的垃圾桶。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人开始多了,小拙,我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泡上,那一身汗味儿太大。」
王大勇是个闲不住的性格。
他走到阳,把衣服扔进洗脸盆里,倒上洗衣粉接了点水。
觉得屋里有些闷,王大勇顺手把215的木门完全敞开,让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进来透透气。陈拙吃完手里的包子,把桌子收拾乾净。
他拿上杯子去卫生间漱了漱口。
刚走出来,就听见王大勇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哥们,你这行头够猛的啊,大一开学第一天就把这玩意儿扛过来了?」
陈拙顺着声音走出去。
隔壁216宿舍的门大敞着。
屋里没有家长,没有那种大包小包的被褥铺盖。
只有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留着稍微偏长的头发,额前的碎发有些挡眼睛,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板鞋。他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拆着几个巨大的纸箱。
纸箱的封口胶带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白色的泡沫碎屑掉了一地。
王大勇甩着手上的水,就站在216的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陈拙走过去,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
那个少年已经从箱子里搬出了几样东西,放在了左边的书桌上。
一式兼容机。
一个巨大且笨重的灰白色CRT显示器,占据了桌面的大半个位置,旁边放着一个同样厚重的白色电脑主机箱。在那个年代,普通大学生很多人连键盘都没摸过几次,这东西价格贵的要死,而且沉得要命,很少有人会在开学第一天,一个人把这整套设备扛进宿舍。少年没有理会门口的王大勇。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正弯着腰,把一根蓝色的VGA视频线插进主机箱背後的显卡接口里,顺手拧紧了两边的固定螺丝。然後,他把键盘滑鼠插好,接通了排插的电源。
少年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下主机箱面板上那个圆形的电源键。
「嗡」
机箱里的电源风扇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主板传来一声清脆的滴声。
桌面上那个巨大的CRT显示器屏幕闪烁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经典的Windows 98开机画面出现在屏幕中央。
少年脸上的表情刚要放松,突然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王大勇也咦了一声。
开机画面是出来了,但是显示器的右上角和左下角,一大片区域的颜色完全不对劲。
原本应该纯净的背景,变成了一大块扭曲的紫绿色斑块,就像是水彩颜料在屏幕上化开了一样。红不红,紫不紫,看着极其刺眼。
少年愣了两秒钟。
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些烦躁地骂了一句。
「操。」
他把叼在嘴里的棒棒糖拿下来,夹在指间。
「完了完了,这破物流,肯定是在路上把显像管给震坏了,这要是漏液了,这显示器就彻底废了。」少年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屏幕上那两块难看的紫斑,脸色很难看。
王大勇在门口看着。
「哥们,这可是个大件啊,你托运的时候没让他们包严实点?」
少年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生闷气。
「没坏。」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少年转过头。
陈拙站在王大勇旁边。
他看着屋里的少年,目光很平静地在桌子上扫了一圈。
少年的桌子底下,除了主机箱,还放着两个黑色的木质音箱,其中一个是体积很大的低音炮。「你打包的时候,是不是把那个低音炮,和显示器塞在一个纸箱里了?」陈拙问。
少年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为了省空间,我就把低音炮垫在显示器旁边了,怎麽了?」
陈拙笑了笑,笑容很淡。
「没坏,也不是漏液,是被你那个低音炮里的磁铁给带跑偏了,屏幕磁化了。」
陈拙用下巴指了指显示器正下方的几个实体按键。
「按显示器面板上的菜单键,进去找一找,里面应该有个图标,长得像一块倒U型的马蹄铁,中间有一道斜杠。」少年狐疑地看着陈拙。
但他还是转过身,伸手按下了显示器面板上的菜单键。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蓝色的调节框。
他用方向键移动光标,很快在第二页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像倒U型磁铁一样的图标。
「找到了,然後呢?」少年问。
「选中它,按确定。」陈拙说。
少年按下确定键。
嗌啦。
嘭!
一声极其沉闷且响亮的消磁声从显示器内部传出,像是有什麽东西在里面炸了一下。
桌子甚至都跟着轻微地震动了一丝。
屏幕上的画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瞬间收缩又弹开。
等到画面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
右上角和左下角那两大块紫绿色斑块,消失了。
屏幕的色彩恢复了完美,Windows的蓝天白云桌面清澈乾净。
少年睁大了眼睛,看着恢复正常的屏幕。
他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把手里的棒棒糖随手扔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陈拙,扬了扬下巴。
「谢了,哥们。」
少年指了指自己。
「我叫楚戈。」
陈拙点了点头。
「陈拙。」
旁边的王大勇早就看呆了。
他虽然喜欢鼓捣东西,但还真没接触过这玩意。
见两人打完招呼,王大勇赶紧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拙。
「王大勇!我俩住你隔壁,215的,我说楚戈,你这电脑配置行啊。」
楚戈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熟练地握住滑鼠。
「随便攒的,没这玩意儿晚上睡不着觉,就给扛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陈拙和王大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以後电脑要是中病毒,或者要重装系统,喊我。」
王大勇咧开嘴笑了。
「妥了,那你先收拾,有空过来串门。」
王大勇摆摆手,跟陈拙一起走出了216的房门。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推着行李箱的,找宿舍的,大声招呼的。
陈拙走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听着隔壁216里传来的清脆的滑鼠点击声,还有头顶不时传来的楼板走动声。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在墙壁上。
陈拙的大学生活,在这一片喧闹里,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