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纸被方毅双手递过来。
陈默接过去,展开。
电文抬头是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署名李宗仁。
内容不长,总共四行字。
“据悉贵部在定远方向伏击日军第六十五联队,战区甚感振奋。”
“现令贵部以两个师兵力牵制围歼该联队残部,其余三个师即刻从定远侧翼出发,对第十三师团后方发起攻击,配合正面于学忠部以及李品仙部夹击敌第十三师团。”
末尾还加了一句:“此战关系淮南全局,望陈军长审慎处置。”
陈默把电文看完,折了两下,塞进胸前口袋里。
没有拿笔。
没有叫通讯兵。
方毅站在旁边等了十秒钟。
“军座,怎么回?”
陈默坐回椅子上,拿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
“不回。”
方毅愣了一下。
“不回?这是战区长官部的命令……”
“我知道是谁的命令。”陈默把茶杯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李长官让我用两个师牵制六十五联队,三个师去打十三师团。”
他停顿了一下。
“格局小了。”
方毅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六十五联队还需要两个师牵制?半个小时之内,这四千五百人就是一堆尸体。”
“我拿五个师去打荻洲立兵,不比三个师痛快?”
他转过头看方毅。
“等我把第十三师团的司令部端了,再给李长官回电。”
“到时候电文就一句话——‘遵令已办,顺便多办了一点。’”
方毅后脖子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这位爷是真不怕得罪人。
但他没多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陈默重新闭上眼,视角切回刘家集。
“杀猪场”里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王哲的第一师从正面碾压,李文田的第二师三面封堵。
四千五百人的日军第六十五联队,能站着的已经不到六百。
两角业作带着联队本部的残兵被压缩在一块不到两百米见方的洼地里,四周全是中国军队的枪口。
三维地图里,红色光点在急速减少。
像一盘沙子被风吹散。
陈默没有多看。
他把视角拉远,跳到池河镇。
然后他看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荻洲立兵动了。
……
池河镇,第十三师团司令部。
荻洲立兵在屋里来回踱了三十二步。
畑勇三郎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两角大佐的电报断了多久?”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没有任何消息。
对于一支正在交战的联队来说,这意味着通讯系统已经被彻底摧毁——或者,已经没有人能发电报了。
荻洲立兵走到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正在思考对策。
他不是蠢人。
二十多分钟的沉默,加上两角最后那份电报里的“数万”二字,足够他拼出一个结论。
第六十五联队,大概率已经完了。
但他不能认。
不是面子问题。
是战术问题。
六十五联队是西路纵队的全部兵力。
如果这支部队被全歼,他的师团西翼就是一个敞开的大口子。
支那军从定远方向长驱直入,不到一天就能插到他的腰眼上。
必须堵住这个口子。
“命令第五十八联队的第二大队和第三大队,立即出发,前往定远方向接应六十五联队。”
畑勇三郎抬起头。
“师团长阁下,五十八联队是师团部的警卫力量,如果抽走两个大队——”
“我知道。”荻洲立兵打断他,“但如果不救第六十五联队,西翼崩溃,师团部一样守不住。”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另一个人。
骑兵第十七联队联队长,小野良三。
“小野君。”
小野良三立正。
“由你带队,骑兵联队打头,步兵两个大队跟进。”
“以最快速度赶到定远,查明情况。如果第六十五联队还在,接应他们撤回来。如果……”
荻洲立兵顿了一下。
“如果已经来不及了,你立即在定远外围建立防线,挡住支那军的追击。”
“嗨!”
小野良三转身大步走出去。
马蹄声很快在池河镇的石板路上响起来,由近及远。
荻洲立兵站在窗口,看着骑兵队列消失在镇子西头的土路上。
身后的畑勇三郎低声说了一句。
“师团长阁下,抽调两个大队之后,师团部只剩第一大队和师团本部,不到两千人。”
荻洲立兵没有转身。
“够了。”
“池河镇后面就是沼田旅团和山口旅团,支那军打不到这里来。”
他不知道的是,中央警卫军的六万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小野良三带着骑兵联队冲出池河镇的时候,马蹄在冻硬的土路上敲出一连串脆响。
身后跟着第五十八联队第二大队和第三大队以及自己的骑兵第十七联队,四千多号人,小跑着往定远方向赶。
小野良三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拉得不短,步兵跟不上骑兵的速度,中间已经脱开了将近一公里的距离。
他没管。
荻洲立兵的命令是“以最快速度”。
骑兵不等步兵,这是常识。
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枣红色的战马加速冲上了一段缓坡。
缓坡顶上,视野豁然开朗。
西北方向,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几缕黑烟。
那是刘家集的方向。
小野良三拿起望远镜看了两秒,放下来,脸色沉了一层。
枪声已经听不见了。
不是因为距离太远。
是因为那边的枪,已经不响了。
……
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徐州。
李宗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来回转了两圈。
参谋长徐祖贻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电文。
“燕谋,陈默的中央警卫军还是没有任何回电吗?”
徐祖贻摇了摇头。
“从上午发出去到现在,三个半小时,没有回电,没有收条,连个‘已收到’都没有。”
李宗仁刚把香烟塞进嘴里,又拿了出来。
搁别人身上,这叫抗命。
战区长官部的直接命令,连个回执都不给,说出去能上军事法庭。
但这个人是陈默。
李宗仁把香烟放到桌上,靠进椅背里。
他想起了南京的战报。
想起了那个南京城最后撤退的年轻人,想起了委员长在电话里提到这个名字时候的语气。
不是器重。
是护短。
“再等等看。”
李宗仁说了四个字,抬手示意徐祖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