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祖贻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李宗仁一个人坐在屋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淮南战区态势图上。
定远方向,标注着一个蓝色的大箭头——中央警卫军。
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兵力十万。
十万人。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第五战区都排得上号。
而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今年三十二岁。
李宗仁闭了一下眼。
不是不放心。
是太放心了,反而有些不踏实。
……
一月二十七日。
上午十时左右。
刘家集。
枪声停了。
准确地说,最后一声枪响是三分钟前。
一个躲在水沟里装死的日军曹长被翻出来,补了一枪。
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冻硬的土地被炮弹犁出一道一道的沟,沟里积着暗红色的泥浆。
四千五百人的日军第六十五联队,从踏入“杀猪场”到全军覆没,用了四十多分钟。
两角业作的尸体在洼地中央被找到。
身中七弹,手里还攥着那把指挥刀。
刀刃上没有血——他没来得及砍任何人。
王哲站在洼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两角业作的军衔章,拿起野战电话。
“军座,第六十五联队全灭,联队长两角业作以下,毙敌四千三百余,俘虏一百一十二人,大部分是伤兵。”
“缴获步枪两千六百支,轻重机枪四十七挺,山炮四门,电台两部。”
他顿了一下。
“我部伤亡三百四十一人,其中阵亡九十七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九十七个。”陈默的声音很轻,“记下名字,每一个都记。”
“是。”
“战场打扫加快速度,半个小时之内完成,第二师那边亦是如此。”
“是,军座!”
王哲正欲挂断电话,却听见陈默再次开口。
“不要撤。原地藏好,等下一批敌人。”
王哲拿着话筒,愣了整整一秒。
“军座的意思是……”
“荻洲立兵派援军来了。骑兵打头,步兵跟进,现在在池河镇西面二十公里处。”
王哲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往外面看了一眼。
开阔地上,弹壳、土块、还有四千多具尸体。
“……明白。”
电话挂断,王哲转头看向参谋:“通知第二师,还有各团,战场清理结束,原地重新入壕隐蔽。”
“鬼子的增援部队来了,把骑兵放进来,等步兵跟上,再打。”
参谋愣了一下,敬礼转身跑出去。
上午十一时二十七分,小野良三带着骑兵联队冲上了刘家集外围的那道缓坡。
第一眼看见的,是开阔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地面。
战马踩上血冻的泥土,脚下打滑,他猛地拉住缰绳稳住马身,慢慢扫了一圈。
尸体的军装全都被翻找过,而且所有的军衔肩章都已经不见。
小野良三的脸沉到了极点。
他举起望远镜,往刘家集方向看。
村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空的。
像是已经撤走了。
他收起望远镜,扭头对副官开口,声音平稳:“第65联队,已经完了。”
副官没有说话。
小野良三又把望远镜抬起来,再扫了一遍周围地形。
他打了十几年仗,直觉告诉他——
太静了。
四千多人战死的地方,应该有野狗,有任何一种被血腥气吸引过来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因为四面八方,都藏着人。
他把望远镜放下,手已经抬起来,准备下令后撤——
炮声从脚底下炸开了。
不是一门炮。
是两个师的迫击炮同时开火。
小野良三的枣红战马前蹄悬空,嘶鸣着往后仰。
他死死攥住缰绳,身体向前压,堪堪稳住。
但他身后的骑兵没那么幸运。
第一轮炮弹落点精准地砸在骑兵纵队的中段。
炸开的冻土和弹片横扫马腹,三匹战马当场倒地,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尸体堆里,分不清哪些是刚死的,哪些是早就死透的。
紧接着,两侧的沟渠再次开火。
跟上一次一模一样。
伪装布掀开,枪口探出,距离不到三十米。
骑兵最怕什么?
怕停下来。
战马一旦停住,骑兵就是活靶子——目标比步兵大三倍,还不能趴下。
小野良三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转进!向后转进!”
他猛地掉转马头,战刀指向来路。
但来路上,他的步兵大队还在四公里之外。
中间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两侧的低矮土丘后面,李文田第二师的轻重机枪已经架好了。
小野良三冲出去不到两百米,前面的骑兵像撞上了铁丝网,人仰马翻地倒了一片。
交叉火力。
跟上一次截杀两角业作的布置,一模一样。
甚至连机枪阵地都没换位置。
——因为根本不需要换。
小野良三勒马回头。
四面枪声。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荻洲立兵让他来“查明情况”。
情况现在很清楚了。
第六十五联队是怎么死的,他马上也要怎么死。
……
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
下午五时十七分。
李宗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他已经这样走了六趟。
桌上的烟灰缸里插着四个烟头,茶杯里的水换了三次。
电话响过七回,没有一通是定远打来的。
徐祖贻推门进来。
李宗仁没回头。
“有回电了?”
“没有。”
李宗仁转过身。
“燕谋。”
李宗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从上午九点到现在,七个小时,定远方向枪炮声不断。”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电文纸。
“这说明陈默不是没收到我的命令,他收到了,他就是不回。”
徐祖贻没接话。
李宗仁拿起笔,在电文纸上写字。
速度比平时快,笔锋比平时重。
徐祖贻凑近看了一眼,后脖子一紧。
电文措辞极其严厉。
不是“望陈军长审慎处置”这种客气话了。
“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严令:中央警卫军陈默部接电后即刻回复作战部署,不得延误。”
“战区统一指挥权不容任何部队擅自行动,如再无回电,战区将上报军事委员会,依抗命论处。”
末尾署名:李宗仁。
没有“望”字。
没有“请”字。
徐祖贻拿过电文纸,犹豫了一下。
“德公,这措辞……陈默毕竟是委员长的人。”
李宗仁把笔帽盖上,手掌压在桌面上。
“我知道他是谁的人。”
他抬头看向徐祖贻,目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