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趴在地上,拼命往回爬,但他们发现——后面的开阔地上,也开火了。
田埂下面的沟渠里,一营所属的士兵掀开伪装布,枪口从沟沿探出,对准十几米外的日军行军纵队,扣下了扳机。
十八米的距离。
根本不需要瞄准。
子弹像泼水一样泼过去。
日军行军纵队的中段被拦腰切断。
走在前面的士兵被正面火力压住,走在后面的被侧面火力扫倒,中间的人想散开,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枪声。
森川次郎的战马被一发子弹打中脖子,马血喷了他一脸。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进路边的沟里,拔出手枪四处张望。
枪声太密了。
密到分不清方向。
他只看见自己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往下倒。
“伏击!是伏击!”
他拼命地喊,声音被枪声淹没。
……
两公里外。
两角业作听见枪声的时候,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
他抬头望向刘家集方向。
浓烟已经升起来了。
枪声密集得像爆竹。
不对。
不是小股部队的袭扰。
这个火力密度……
“联队长!前方森川大队遭遇伏击!火力极其猛烈!”传令兵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土。
两角业作的瞳孔缩了一下。
“多少人?对方多少人?”
“不清楚!到处都是枪声!四面八方都在打!”
两角业作猛地转头看向左翼。
左翼两公里处的干河道里,忽然冒出了人头。
不是几十个。
是几千个。
密密麻麻的灰色军装,从河道里涌出来,像蚂蚁一样铺满了地平线。
两角业作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再转头看向右翼。
右翼的土丘后面,同样冒出了密集的人影。
最后,他转头看向身后——来时的路。
远处的仓镇方向,隐约传来了枪声。
退路。
退路也被堵了。
两角业作僵在马背上。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定远方向无异常?
没有大规模驻军?
那他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灰色军装,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吗?
……
定远,指挥所。
陈默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方毅跑进来。
“军座!第一师报告,日军先头大队已被全面压制!第二师报告,两翼包抄完成,后路已断!日军主力被完全合围!”
陈默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告诉王哲,不用省子弹。”
他顿了一下。
“告诉李文田,日军会拼命突围。让他给我顶住,一个活口都不许放出去。”
方毅转身要走。
“等一下。”
陈默叫住他,目光落在地图上。
地图上,池河镇的位置,标注着日军第十三师团司令部。
“给荻洲立兵留点时间。”
陈默的手指在池河镇上敲了两下。
“让他知道他的第六十五联队没了之后……”
他没把话说完。
方毅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刘家集的枪声已经响了整整二十分钟。
战场上的时间和日常不一样。
二十分钟,足够一个加强大队从满编打到残废。
森川次郎蜷缩在沟里,左臂中了一枪,军服袖子被血浸透。
他身边还剩不到四十个人,挤在路边一段半塌的土墙后面,子弹从三个方向飞过来,打得墙皮碎屑四溅。
他已经不喊了。
因为喊也没用。
通讯兵死了,电台被打烂了,信号弹打上去两发,没有任何回应。
先头大队一千五百人,活着的还能还击的,不到两百。
其余的,要么倒在开阔地的冻土上,要么倒在村口的墙根下,要么倒在那条该死的田埂旁边。
那条田埂。
森川次郎到死都想不明白,一条普通的灌溉沟渠里,怎么能藏那么多人。
……
两公里外。
两角业作做了他军旅生涯中最快的一个决定——突围。
不是往前突。是往后跑。
“全联队收缩!向仓镇方向撤退!”
命令刚传下去,南面的干河道里冒出来的灰色军装已经开始冲锋了。
不是几百人。
是几千人。
李文田第二师第108团的两千四百人,从河道里涌上来,呈散兵线铺开,轻机枪打头,步枪跟进,迫击炮从后面吊射。
两角业作拔出指挥刀,指向仓镇方向。
“突围!向东突围!”
他带着联队本部和第二大队拼命向东跑。跑了不到八百米,前面的士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哗啦啦地往回倒。
仓镇方向,第二师第107团已经卡死了口子。
三挺重机枪架在路口两侧的土坡上,交叉火力封锁了整条退路。
两角业作勒住马,望向四周。
东面堵死。
西面是王哲的第一师。
南面是第108团。
北面是第二师的第三团,正在收拢最后一段口子。
四千五百人,被装进了一个铁桶。
……
池河镇,日军第十三师团司令部。
荻洲立兵站在地图前,眉头拧着。
不是因为定远。
他还不知道定远的事。
是因为正面。
东路沼田旅团在蚌埠外围碰上了硬钉子。
于学忠的第五十一军比预想中能打,依托淮河北岸的工事,把沼田的两次冲锋都顶了回去。
中路山口旅团虽然拿下了凤阳东郊,但西侧山区里的第三十一军游击部队又开始搞事,一个辎重中队在凤阳以南被伏击,弹药车被烧了三辆。
炮声从东北方向传过来,隆隆的,像闷雷。
那是沼田旅团的山炮大队在轰击于学忠的阵地。
荻洲立兵听着炮声,做出了判断。
“支那军在正面集中兵力死守。”
他转头看向参谋。
“命令师团炮兵加大火力延伸,重点压制淮河北岸渡口。”
参谋记录完毕。
荻洲立兵又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蚌埠外围划了一道弧线。
“把战车大队派上去。从沼田旅团的右翼投入,撕开支那军的防线。”
师团直属的战车大队,九七式中战车十二辆,九五式轻战车八辆,外加一个汽车中队。
这是荻洲立兵手里最后的机动力量。
“嗨!”参谋转身快步走出去。
荻洲立兵重新站到地图前,目光从蚌埠移到凤阳,再移到定远。
定远方向标注着一面小旗——第六十五联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