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乘船南下的当口,也是刘基得知曹操出兵河北与袁尚、袁谭大战的当口。
一些军队里的少壮激进派军官对此跃跃欲试,很有趁火打劫、趁机北上的想法,更有一些将领给自己上书,建议自己趁此机会奇袭许都拿下天子。
刘基没答应。
一来内部整顿消耗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现在实在不是北上出兵大动干戈之时。
二来,内鬼的事情迫在眉睫,正是需要解决的时候。
黑冰台黄字营在刘基责骂之後火力全开,大举进入会稽郡明察暗访,通过一些地方吏员和商人的关系,很快查出了一些端倪,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会稽郡守汪镇和山阴县令陈阳身上。
沈玉带着他们查到的事情返回武昌面见刘基,将成果上交。
刘基方才得知这个表面上看起来颇为能干的汪镇居然在私下里给自己搞了那麽多那麽大的「惊喜」。
他不仅涉及到了倒卖军械物资的事情之中,还对土地和人口出手,直接触碰到了刘基划下的政治红线。
不过这件事情最初不是汪镇搞起来的。
最初,是山阴县令陈阳搞起来的,而陈阳之所以这样搞,又是因为他在刘基一统江东之前的东汉官府里担任过职位,而当时的东汉官府里就是这麽搞的。
因为要防备山越、南蛮作乱,所以当时尚未划分出另外两个郡的会稽郡一直都有不错的武备系统。
历任郡守、县令为了捞钱,或者说是别的什麽想法,那是各展神通,自然不会放过武备系统这块大肥肉。
山越势力和南蛮势力以及地方上那些有自保需求的豪强、土豪们都是需要武器来强化自身的,但是他们本身往往很难具备足够的技术力和生产力。
所以对於军械的需求就主要来自於东汉官方。
东汉的那些官僚们也没什麽责任心,为官一任、捞钱一方,不仅对着土地人口上下其手,也要从这些贼匪身上赚钱。
他们需要武器,那就加价卖给他们,至於他们得到武器之後会不会反过来侵犯州郡————
不重要。
反正天高皇帝远,这帮匪类往往也只是劫掠粮食和人口,并不占据城池,官僚们受不到伤害,倒霉的都是底层。
官僚们反而能因为军械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军械倒卖这个环节一直都是会稽郡官僚们挣钱发财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後来经过孙策的大清洗和刘基的二度清洗,原来的那批官僚死伤殆尽,後面补上来的不是新人,就是原本的优秀吏员。
比如陈阳。
陈阳就是旧时代残党之一,当初因为保护住了会稽郡的府库图册而被刘基赏识,任命为山阴县令予以历练,做事情也算中规中矩,是个干吏。
但是刘基没想到他仅仅老实了一年多,便旧病复发,又开始蠢蠢欲动搞事情。
建安四年开始,陈阳便觉得到手收入太低,不能满足他对奢华生活与县令威严的渴求,就想着额外搞钱。
但是在刘基的政权之中,搞事情的难度比原先要困难很多。
刘基把很多权力收归自己,地方的权力被限制了,能够管控的人口和税收大大下降,使得一些想搞事情的人没有门路。
陈阳急得抓耳挠腮,便把主意打到了汪镇身上。
根据黄字营的调查结果显示,陈阳对汪镇极尽谄媚之能事,对汪镇极为推崇。
自打汪镇上任会稽郡守开始,陈阳就是一号马屁高手。
他利用自己和汪镇同处一城办公的优势,每天早晚两次拜访汪镇,早上问好,晚上述职,摆出一副门生对待老师的姿态,给汪镇提供了很多的情绪价值。
汪镇由此就非常喜欢陈阳,与他的关系越发亲近,很多事情也会与陈阳商量。
那段时间,山阴县城内一直都在流传着汪镇和陈阳关系好的消息,说他们亲密的就和穿一条裤子一样。
陈阳也是通过这层关系与汪镇来往密切,然後发挥自己当年在旧会稽郡府里生存的技巧,经常给汪镇送礼,使得汪镇越发开心,随後便有意无意地把政治资源往陈阳身上倾斜。
陈阳这麽一搞,其余官员也是眼红,有样学样,纷纷拿出自己的拿手好戏,给汪镇送礼,甚至还有送美女的,希望可以获得汪镇的欢心与照顾。
不得不说,尽管刘基通过农庄的建设和亲自把控削减了地方官府的权力,但是东汉末年以郡为国的社会政治生态没那麽好改变。
一个郡里的人们还是有意无意地把郡守当作最大的天,郡守才是一切,郡守才是他们的太阳,更有甚者只知有郡守而不知有刘基。
汪镇原本还推却不收礼品,奈何架不住人们的「连番好意」,便顺水推舟的收下了这些礼品,胃口也很快膨胀起来。
陈阳再把当年历任会稽郡守玩的享受的那些东西介绍给汪镇,汪镇很快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有了斗鸡、走狗、猎鹰等等「兴趣爱好」,还对金玉之物、珍奇古玩有了「监赏能力」。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感觉自己的日常饮食、伺候自己所需要的人员有点不够意思,配不上自己两千石郡守的身份,於是开始增加排场支出,也同步增加夥食水平支出。
如此一来,他顿时感觉生活的舒适程度大大提升。
但同时,他也发现自己手里的钱财不太够用了。
高等级有绝活儿的下人、厨子自然好用,但是对薪酬的要求也比较高,皇帝还不差饿兵,更何况他区区一个郡守呢?
支出不断增加,收入却没有相对应的提升,汪镇也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俸禄有点少、不够用了。
因为除了这些伺候他的下人,会稽郡郡府之中也有一部分吏员是从他手上拿工资、而不是刘基支付工资的。
因此汪镇觉得自己的经济状况出现了一点问题。
但实际上,汪镇作为会稽郡守的收入绝对是不低的,甚至可以说相当丰厚。
他的收入是刘基改革之後的收入,已经和传统的东汉帝国的官员收入不一样了。
传统意义上,东汉帝国的地方官府只有官员的俸禄是朝廷负责的,而占据公务人员数量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地方自行辟召吏员是没有朝廷工资的。
只有朝廷任命的官吏才有朝廷工资可以拿。
各高官的「府」以及州郡县三级官府内的大部分吏员都是长官自行辟召,收入自然也是长官提供,而不是朝廷给。
这也是东汉政府一直以来的惯例。
东汉政府实际上就是把这一部分的财政支出压力转嫁到了地方,让地方去考虑这个问题,以此减轻中央的财政负担。
这当然有好处。
但是坏处也很明显。
道德水平高一点的、家底子厚实一点的官员可以自掏腰包填补亏空。
道德水平一般的、家底子也一般的官员就没这个能耐了,或者乾脆就是抠门,不愿意给钱。
那麽就只能从其他层面上「开源节流」,把部下们的工资挣到手再说。
这里头可操作的东西就太多太多了。
刘基集权改制之後,正是考虑到此事,同时也是为了集权的需求,所以将各郡、各县、各农庄的掌握实权的办事吏员的工资也纳入了整个体系之中。
他自己牵头,搞了一个「官吏一体发俸」的标准,面向自己摩下所有公务人员公开,什麽级别拿什麽工资,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这些负责办事执掌权柄的基层吏员的工资,也从他的骠骑将军府里面走帐,是骠骑将军府支出,并且采取传统的「钱谷各半」模式。
也就是俸禄按照一半钱币一半谷物的方式来支付,毕竟这兵荒马乱的乱世里,粮食才是硬通货,有些地方拿到了钱都没地方花。
刘基这一出实际上除了集权,也是在给地方官府减负,也是在重新承担起属於高度集权的中央政府的职责,算得上是一项仁政。
官吏一体发俸之後,州府和郡府、县府之中需要长官自行辟召、自行发俸的职位已经不多,地方长官的压力也大大减轻。
而且刘基对这些官吏们真不小气,工资水平是超过东汉帝国官吏水平的,是足以让他们比较体面的生活,就算出身一般,或者说出身寒微,也能保证他们的体面生活。
至於自行辟召官员,只要不是辟召的太多、自己有毛病,经济状况也绝对不至於窘迫。
在此进程之中,刘基推动了政事堂改革的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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