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哗地往两边分开。
许清欢身着钦差官服,双手捧着天子剑,一步一步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黄珍妮跟在左侧,李胜持刀压在右侧,三个人不快不慢,踩着碎石路面的声响格外清晰。
北门内外上千双眼睛齐刷刷投过来。
那些士卒、伙夫、马夫,有不少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
一个女人。
年轻得过分。
可她手里托着的那柄天子剑,剑鞘上镶着的金龙纹在日头底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贺明虎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他收回搭在张铁柱肩上的手,站直身子,转向许清欢,嗓门不降反升。
“许大人来得正好!”
贺明虎伸手朝许战的方向一指。
“本将正要问个清楚——你手下许战,在野狐滩截杀我副将府将士,劫掠换回的物资!人证物证俱在,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许清欢停下脚步。
她跟贺明虎之间隔着丈余距离,中间是跪在地上的张铁柱。
“贺将军。”
许清欢开了口,语速不快,音量也不高,可北门上下安静得连那群羊都不叫唤了。
“你方才的话,本官听见了。你说赵四瞒着你,私盗副将府库房中封存的琉璃重宝?”
“没错!”贺明虎抱拳,“那赵四利欲熏心——”
“本官没问赵四的品性。”
许清欢打断他。
“本官问的是,贺将军的库房。”
贺明虎眉头一拧。
许清欢向前走了两步,天子剑平端在身前,日光落在剑鞘上晃了一晃。
“据本官所知,副将府的军械库房由专人把守,进出须持佩牌登记。库门是三重铁闩,夜间更有巡值兵卒定时交接。”
她停了一拍。
“贺将军治军严明,这副将府的库房,怕是耗子都钻不进去吧?”
贺明虎张了张嘴。
“赵四一个伙长,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拿的是最低等的饷银。”许清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往下铺,“他凭什么打开三重铁闩?他凭什么绕过值夜巡卒?他凭什么把整整八大车琉璃重宝,一车不差地运出副将府?”
北门外一片死寂。
几百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可答案也太直白了。
赵雄站在铁兰山身后,攥紧拳头,瞪着贺明虎的后脑勺。
贺明虎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
“赵四此人狡诈!”贺明虎硬着头皮答,“他在库房当差多年,早就偷偷配了钥匙,又买通了值夜的守卫!末将事后才发觉,已经追之不及——”
“好。”
许清欢点头,不疾不徐。
“那本官再问贺将军第二个问题。”
贺明虎攥紧了拳头。
这个女人问话的方式让他极不舒服,不像吵架,不像对质,倒像猫逗耗子,一爪子一爪子地往下按。
“赵四一个镇北城的底层伙长,半辈子最远去过的地方是北门外的烧饼铺子。”
许清欢偏了偏头。
“他用什么门路联系上赫连右谷蠡王的人?他又如何得知钦差与赫连商贾在野狐滩的交割地点?他甚至精确地知道交割的时辰——伙长赵四,什么时候变成赫连王庭的密探了?”
这一问砸下来,比头一问更重。
方才还有人半信半疑,这会儿连那些不识字的大头兵都品出味来了。
赵四一个小伙长,又配钥匙,又买通守卫,又联系赫连王庭,又知道交割地点和时辰——这本事也太大了。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点。
场面顿时微妙起来,嗡嗡的议论声从人群四面八方钻出来。
贺明虎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一时找不到说辞,回头看了马进安一眼。
马进安稳步上前,拱手道。
“许大人容禀,赵四其人,在副将府多年,确有些不为人知的门路,下官亦有所耳闻!但此事毕竟是贺将军的家务,大人若要彻查,副将府自当全力配合。”
马进安话锋一转。
“然而当务之急,是许大人手下的许战,已在野狐滩残杀我大乾将士。无论赵四犯了何罪,他也是我镇北城在册的军人!”
马进安又朝铁兰山方向一礼。
“下官斗胆请问许大人——许战越权杀人,是许大人授意的,还是他自作主张?”
好一手围魏救赵。
许清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铁柱。
“张铁柱。”
许清欢没搭理贺明虎,继续对着地上这个同样断了一臂的汉子。
“你是想替贺将军把这黑锅背到底,带着全家去死——”
“还是当着镇北城全军将士的面,说一句实话?”
张铁柱的哭声停了。
北门内外几千号人,大气不敢出。
马进安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他上前一步。
“许大人——”
“闭嘴。”
李胜横跨一步,手按刀柄,不轻不重挡在马进安面前。
马进安被一个护卫堵了路,面皮涨红,可李胜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他,他竟没敢再动。
张铁柱跪在泥地上,左手死死攥着那块画了马的帕子,指节发白。
他想起赵四被毒针扎死在船上的样子,想起赫连人的弯刀砍在兄弟脖子上的脆响,想起自己的右臂被削断时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烈疼痛。
再想想贺明虎方才压低嗓门说的那句话——“明天护城河里多两具浮尸,一大一小。”
可他的媳妇和儿子,已经被钦差大人接走了。
帕子上那三个歪扭的字,“爹快回”,扎得比赫连人的刀还狠。
张铁柱攥紧帕子,额头砰地磕在地面上。
“钦差大人!”
他嗓门一下子撕开了。
“小的说!小的全说!”
贺明虎脸色大变,厉喝。
“张铁柱!你给本将闭嘴!”
张铁柱充耳不闻,满脸鼻涕眼泪混着血污,扯着喉咙嚎。
“赵四不是偷的!赵四根本不敢偷!”
“是贺将军——贺大人亲口下的令!让赵四带着八车琉璃宝物,去野狐滩跟赫连人交换牛羊粮秣!”
北门内外炸了。
“钥匙是贺大人给的!交割的地点、时辰、联络的人,全是马御史安排的!赵四就是个跑腿的!”
张铁柱跪在地上,扭头冲着围观的将士们嘶吼起来。
“弟兄们!赵四他们十二个人,全死在野狐滩了!赫连人上来就下死手,赵四被毒针还是毒箭,给扎死在船上!”
“要不是许百户带着前哨营的弟兄杀出来,我张铁柱也得给赫连人割了脑袋挂到马背上!”
“贺大人他——”张铁柱拼命喘着气,“他事先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来!活口留下来就是祸害,他到时候只需要一句'赵四利欲熏心,私自盗窃',把咱们全弄死,这批物资就干干净净成了他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