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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雾锁野狐滩

    暮色沉沉。

    榷场北侧的土墙旁,几只秃鹫蹲在墙头啃食干肉条,听见车辙声,扑棱着翅膀飞了。

    赵四勒住缰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尘,他回头清点了一遍队伍。

    十二个亲兵,俱换了寻常商队的粗布短褐,腰间的刀裹在褡裢里头,不细看瞧不出端倪。四辆马车压着辙印缓缓而来,车板上的木箱用油毡蒙得严严实实。

    “敲后门。”赵四朝身旁的军汉努了努嘴。

    那军汉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提领衙门后墙的角门前,攥起拳头“咚咚咚”砸了三下。

    门内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角门开了半扇,一盏灯笼从门缝里伸出来。

    灯笼后面,是钱富贵那张白胖油亮的脸。

    昏黄的灯光扫过赵四身后的车队,扫过那些换了商贩打扮的汉子,扫过沉甸甸的马车,最后落在赵四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上。

    钱富贵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有那辆青帷马车,没有那个铁塔般的李胜。

    甚至连一个许清欢身边的随从都没有。

    钱富贵的嘴唇动了动,一个“你”字刚顶到齿关,脑后忽地一阵发麻。

    前几日许清欢离开榷场时,她在提领衙门的后堂,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此刻如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烫进了他的天灵盖里。

    冷汗顺着脊梁沟淌下来,浸透了内衫。

    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他脸上的异色便敛得干干净净。

    那张白胖的脸堆起了惯常的谄媚褶子,弯腰拱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与小心。

    “敢问诸位大人是……钦差大人的亲随?”

    赵四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来,一把推开钱富贵横在门口的胳膊,大咧咧地跨进了门槛。

    活下脚后站定,双手叉腰,满脸傲慢地扫视了一圈院子。

    “钦差大人在北门受了风寒,身子骨不爽利,特派咱们来接手这桩买卖。”

    赵四说话时,下巴抬得老高,声音也不压,仿佛唯恐院墙外头听不见。

    钱富贵跟在他身后,灯笼举得低低的,光晕只照着脚面那一小块地方。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转了一圈。

    “哟,原来是这样。”钱富贵搓着两只手,面上堆着关切,语气却刻意放轻了几分,“那可要紧!钦差大人金贵的身子,万万得仔细将养着。”

    他顿了一拍,小心翼翼地往赵四身后探了探头,目光扫过门外那十几号人,又缩回来。

    “只是……怎不见李统领随行?这等大宗买卖,没个主心骨坐镇,小的担心赫连人那头不好对付……”

    话没说完。

    “锵”的一声脆响,赵四的半截腰刀出了鞘。

    刀背冰冷,不轻不重地拍在钱富贵的肩膀上,钱富贵的身子跟着一矮。

    赵四侧过脸,目光阴鸷地盯着他。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刀背在肩头又压了一分。

    “钦差大人的差事,轮得到你一个七品提领多嘴?”

    钱富贵的双腿顺势一软,“扑通”跪了半边,灯笼差点脱手,他连忙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拼命将灯笼杆攥住,嘴里连珠炮似的告饶。

    “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该死!大人们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小的这就安排吃住,这就安排!”

    赵四哼了一声,将刀送回鞘中,拍了拍钱富贵的脑袋瓜。

    “行了,起来。”

    钱富贵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腰弯得更低了,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将这一行人迎入了后院。

    安顿的过程并不复杂,后院三间厢房腾出两间,那十二个亲兵分作两拨歇下,四辆马车停在院中,赵四特意叫人拿铁链将车轮锁死,又在车前安排了两班值夜。

    钱富贵全程弓着腰跟在旁边,端茶倒水,跑前跑后,嘴上奉承话不断。

    赵四吩咐什么他应什么,半个多余的字都不往外蹦。

    等到赵四摆手让他滚蛋,钱富贵才如蒙大赦,提着灯笼缩回了自己的值房。

    门一关,钱富贵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灯笼搁在脚边,烛火晃了几晃。

    他闭上眼,许清欢昨日的话又在耳畔响了一遍。

    一个字也不敢忘。

    ……

    翌日寅时末刻,天还黑着,浓雾便从界河方向涌了过来。

    这雾不是寻常的薄纱,而是一团一团重如棉絮,压在榷场上方,将三丈以外的东西全部吞没。

    钱富贵提着灯笼,一路小跑到赵四歇脚的厢房门前。

    咣——

    门板被踹得哐当作响,赵四一个鹞子翻身从床板上弹起来,手里已经攥上了短刀。

    “谁!”

    “赵爷!是小的!”钱富贵闪身进屋,脸上的惶急并非做作——浓雾遮天,边关人多眼杂,昨晚那些马车进后门时,指不定已有多少双眼睛盯上了。

    他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赵爷,趁着大雾赶紧上路!这榷场里头什么人都有,赫连的探子、三大商号的眼线、总兵府的暗桩,昨晚你们进门时的动静不算小,再耽搁下去,只怕消息就兜不住了!”

    赵四剔着牙,斜靠在床沿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急什么?交割地在哪儿?”

    “野狐滩!”钱富贵答得干脆,“出榷场北门,沿界河往西走二十里,那处河滩地势开阔,两国商队惯常在那里交割大宗货物。”

    赵四的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

    野狐滩他听过,那地方地势虽然开阔,可正因为开阔,四面无遮无挡。

    交割时若起了纷争,连个藏身的土坎都找不着。

    再者,界河对岸便是赫连人的地盘,万一赫连骑兵突然翻脸……

    他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可转念一想,贺大人把这趟差事交给自己,是因为贺大人还指着自己把粮食运回去。

    粮食不回来,军中就断炊,断炊就哗变,哗变了贺大人也得完蛋。

    所以贺大人绝不会断了自己的生路。

    赵四的眉头松开了。

    他“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冲门外吆喝了一嗓子。

    “都起来!套车!”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钱富贵站在廊下,看着那十几号人手忙脚乱地解锁链、套马匹、搬木箱,他不时插嘴指点两句路线与方位,赵四倒也不再凶他,随口应着。

    四辆马车鱼贯驶出后门时,浓雾更重了,灯笼的光被雾气吞成一团模糊的黄晕,三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

    赵四翻身上马,回头扫了一眼缩在门框里的钱富贵。

    “你也跟着去。”

    钱富贵一愣。

    “赵爷,小的只是个提领,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活计——”

    “少废话。”赵四打断他,马鞭朝他一指,“你在这榷场待了多少年?赫连人的规矩你门清,到了野狐滩,交割时的章程、过秤的路数,都得你盯着,你不去,谁去?”

    钱富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在袖中攥了攥拳,抬脚跨出了门槛。

    “小的遵命。”

    车队没入浓雾之中,马蹄声与车辙声渐行渐远,被大雾吞没得干干净净。

    榷场北门外,界河方向。

    雾气更浓。

    一队矮脚马踏过河滩碎石,马蹄裹着皮革,落地时只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骑在最前头那匹杂色马上的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羊毛大氅,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身后跟着三十余骑,队形散乱,却人人腰悬弯刀,马鞍后头捆着成卷的麻绳。

    赫连一方的人,也在往野狐滩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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