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府正厅。
八只紫檀木匣一字排开,搁在厅中那张六尺长的条案上。
贺明虎大步跨到条案前,双手扯住束甲丝绦,用力一掼,札甲便委地惊起浮尘。
右侧太师椅上,马进安长腿交叠,大马金刀地坐着,手中一柄泥金折扇,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贺将军,先把门口的闲杂人等撤干净。”
贺明虎头也不回,冲着门外暴喝一嗓子:“都给老子滚远点!三丈之内,敢留半个人影,军法从事!”
门外亲兵的脚步声很快退去。
贺明虎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又搓了两搓,这才伸出手,动作轻缓地去掀第一只木匣的封条。
那双杀人砍马的手,此时竟有些发颤。
封条揭下,搭扣挑开。
那尊琉璃狼雕静卧在绛紫丝绒的衬里之中,日光从帘缝透入,刚好落在狼雕的脊背上,通体透亮,光华流转。
他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伸进匣中,十根指头拢成半圆,用一种生疏的姿态将狼雕捧了出来。
那动作轻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其碰碎。
当时在北门时,事态紧,由不得其好好把玩。
而此时静下来后,才心觉弥天宝贵。
琉璃表面光滑,指腹贴上去,竟没有丝毫毛刺与接缝,他将狼雕举到眼前,微微转动,狼身上的纹路在光线中流转,竟能隐隐看见自己的面孔映在狼腹之上。
“祖宗诶……”
贺明虎嘴里蹦出一声惊叹,神情又是稀罕又是惶恐。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劈了,“通体透明,没有接缝,连个气泡都没有……马大人,你念过书,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等玩意儿?”
马进安没有起身。
他安坐太师椅上,目光一刻未曾离开那尊狼雕,手里的折扇敲击掌心的频率,从方才的一息一下,变成了一息三下。
他明知自己失态,却根本难以自持。
“放下吧。”马进安的嗓音比平日高了半个调,他自己也听出来了,顿了一息,才将语气压回去,“先把其余几只打开。”
贺明虎如梦初醒,依依不舍地将狼雕搁回匣中,又依次打开了第二、第三只木匣。
一对琉璃酒盏,薄如蝉翼,迎光可见掌纹。
一只琉璃净瓶,瓶身雕着缠枝莲纹,通透得能看清瓶底。
第四只匣中,是那坛泥封蜡固的烈酒,贺明虎拧开蜡封,未及凑近,一股浓烈无匹的酒气便冲入鼻腔,呛得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好烈的酒!”贺明虎抹了一把鼻子,眼睛却亮得骇人,“比西凤老窖还冲!”
他忍不住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贺明虎身子一顿,那股灼烧感从喉管一路砸到胃底,随即翻涌上来,化作一阵热浪,冲得他脑门冒汗、耳根发烫。
可紧跟着,一缕绵长醇厚的回甘,从舌根深处慢慢泛起。
贺明虎“嘶”了一声,眼眶泛红。
“琼浆玉液……真是琼浆玉液!”他嗓音嘶哑,满脸不可思议,“老子在边关喝了二十年的烧刀子、马奶酒,跟这玩意儿一比,全他娘的是马尿!”
他攥着酒坛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瞥见那澄澈如水的琉璃瓶身,眼底的贪婪再也压抑不住,嗓音猛地沉了下来。
“马大人。”
马进安看着他。
贺明虎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将狼雕和酒坛并排搁在手边,两眼中的贪光再也遮掩不住。
“这尊狼雕……还有这坛仙酒……咱们兄弟俩分了,不过分吧?”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剩下那六匣,全凭大人处置,老贺绝无二话。”
马进安的折扇停住了。
他盯着贺明虎看了足足三息,忽然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折扇重重拍在紫檀扶手上。
“糊涂啊!”
贺明虎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马进安霍然起身,几步逼到条案前,一根手指点在那尊琉璃狼雕上头。
“贺将军,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这辈子,见过这等物件吗?”
“……没有。”
“我马某人饱读诗书,我见过吗?”
“没有。”
“镇北城上上下下,从总兵大人到烧火做饭的火头军,有谁见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神物,留在你我手里,便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贺明虎硬着头皮说道。
“马大人,话也不至于说得这般绝……”
马进安的手指离开狼雕,转而敲了敲条案的桌面,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绝?”马进安怒极反笑,后退两步,双手拢入袖中,“你动动脑子!许清欢在北门城下是怎么交底的?她说这批货,是京中贵人亲自交办的秘差!”
贺明虎眯了眯眼。
马进安竖起一根指头。
“你我今日扣了钦差的货,打的是‘依律查验’的幌子。查验完了,要么原物奉还,要么造册上报,这两条路,哪条都占着理,可你若敢把这神物揣进自己兜里……”
“贺将军,她许清欢找你要,你说你丢了?她回京城捅到御前,你说你没见过?圣上让人来查,你把狼雕藏哪儿?埋后院?”
贺明虎的面色一沉。
马进安转过身,背对着他,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北境舆图,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不紧不慢。
“再者……她口中的京中贵人,能是寻常的六部堂官吗?”
贺明虎无言以对。
马进安回过头,目光沉沉。
“这批东西的来路不明,去路不清。今日你私吞了,明日便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到时,许清欢不必动手,京城里那些你惹不起的人物,自会要了你的命。”
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依你的意思……这烫手山芋,该如何处置?”
马进安并未即刻答话。他走回太师椅坐下,折扇重新展开,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两圈。
“先验货。”
“验什么?”
“验这批东西到底值多少钱,能换多少粮。”进安的目光越过扇沿,幽幽地盯着那八只木匣,“更重要的是,验一验这东西的分量。”
他抬起下巴,朝门口方向扬了扬。
“把你手下最心狠手辣、最信得过的人叫进来。不要多,三个足矣。”
贺明虎思忖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
“张铁柱!孙六!何大牛!滚进来!”
门外脚步声急促,三名膀大腰圆的亲兵鱼贯而入。这三人俱是贺明虎的死忠,从关外杀入关内、从小卒干到亲兵,每一个手上都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见过死人,见过金银,照理说,等闲之物绝难使其色变。
三人入内,单膝跪地,齐刷刷抱拳行礼。
贺明虎一言不发,侧过身子,露出他身后条案上那一排敞开的木匣。
张铁柱最先抬起头。
他的目光刚落在那尊琉璃狼雕上,脚步便顿住了。
“嘶——”
这一声倒吸凉气,又轻又尖,声息几不可闻。
紧接着,孙六和何大牛也看清了案上的光景。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圆了,厅堂里连着响起三声抽气,此起彼伏。
张铁柱大张着嘴,哈喇子险些淌下来。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对薄如蝉翼的琉璃酒盏上,再也拔不出来。
他当了二十年兵痞,抢过鞑子的金佛,劫过大户的翡翠,可那些俗物加在一起,在这排流光溢彩的琉璃面前,简直连提鞋都不配啊!
贺明虎冷眼旁观,将这三个死忠心腹的丑态尽收眼底,摆摆手叫三人出去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端坐太师椅的马进安。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无需多言,这批货物的分量,已然验得明明白白。
三个刀口舔血、见惯生死的边关悍卒,在这排琉璃面前,皆如饿狼见血,贪念毕露,连命都不要了。
若是将此物摆到边关榷场,放到那些富可敌国、见多识广的西域大胡商眼前,又当掀起何等疯狂的腥风血雨?
啪!
马进安猛地合拢折扇,眼底精光暴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