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动作麻利,许是不少干此类活了。
头一辆大车上的铁锁被一斧劈开,锁扣应声碎裂,几名亲兵攀上车板,将覆在木箱上的油毡掀掉,露出底下码放整齐的长条形松木箱。
士卒打眼一瞧,便知此箱造办考究:四角包镶黄铜,榫卯合缝处皆以鱼鳔胶封死,绝非寻常军需的粗鄙装法。
“劈!”
贺明虎一声令下,亲兵手中短斧落下,箱盖从中间裂开,只见里头塞满了干稻草与棉絮。
一名亲兵探手入内,小心翼翼拨开层层裹缠的粗布,自稻草芯中捧出一件以蜀锦包裹的物件。
晨光倾泻于那物件之上,亲兵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那竟是一尊净瓶。
通体澄澈,毫无纤瑕。瓶身修长,颈收如鹤项,底座厚实稳当,天光穿透瓶壁,在亲兵手背上投下一抹流转的光晕,随其战栗的指节游移不定。
瓶中盛满了液体,色泽清透,随着瓶身倾斜,液面微微荡漾,折射出的光线散在木箱内壁上,明灭不定。
亲兵捧着净瓶,重不得,轻不得,竟如泥塑般僵在当场。
“拿过来。”
贺明虎大步迈过去,一把从亲兵手中夺过酒瓶。
入手的那一刻,贺明虎的眉头蹙起——太轻了。
这瓶子的材质既非陶,亦非瓷,更不是金玉铜石之中的任何一样,他在北境厮混十几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手里这东西,他叫不出名字。
贺明虎把酒瓶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细看。
瓶壁薄得能透见他自己的指纹。
此物,巧夺天工之美!
“继续搜。”
贺明虎的声音没有方才那般张扬了,压低了几分。
亲兵领命,接连打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车上的木箱,每只箱子里的东西都一样——一瓶酒,配一件琉璃器物。
有的是碗,有的是盏,有的是一只雕着瑞兽的摆件。件件通体剔透,件件叫不出来路。
贺明虎站在第三辆车前,手里捏着一只琉璃酒盏,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他没有说话。
马进安从后方走上来,视线落在贺明虎手中的酒盏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折扇本已抬到胸前,这一刻悬在半空,合着的扇骨上那根湘妃竹,在他指间微微一滞。
马进安上前两步,伸出左手,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只琉璃花瓶,他捧在掌心,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瓶壁。
叮——
一声极细极脆的清响,在北门城洞里回荡开来。
他抬起头,同贺明虎对上目光。
两个人都没开口。
但贺明虎读懂了马进安眼底那一层光,这东西,值钱!值大钱!
贺明虎将酒盏往旁边亲兵手上一塞,大步走到马进安跟前,压着嗓子,只说了一句。
“她从哪弄来这些东西?”
马进安没答话,转头望了一眼许清欢的车驾。
车帘垂着,不见人影。
马进安转回头,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扣下。”
贺明虎眼珠一转,右手握上了刀柄,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的红,正要开口——
“等等。”马进安按住他的手臂。
贺明虎不解。
马进安将他拽开两步,背对车队,低声喝问:“你要求财,还是求命?”
“自然是先……”
掂量清楚再开口。”马进安冷声打断,“你若当街锁拿钦差,此事一旦达听天听,便不是你贺明虎跋扈截车,而是拥兵抗旨!”
“可这批货来路不明,她分明是……”
“故而本官说,只扣物,不拿人。”马进安面沉如水,“将这批物件押入副将府,封存入库,你我握在手里,再徐徐图之。”
“她一个钦差,丢了这等见不得光的私货,敢上疏朝廷?她在折子里如何写?写自己挟互市之权,携来路不明之奇珍,欲与赫连部私相授受?”
贺明虎的嘴角慢慢咧开。
马进安继续道:“拿人是谋逆,扣物是保命。”
“你方才已经当众喊了一嗓子'通敌赃物',底下的兵都听见了。好,这顶帽子就先扣在这批货上,人可以放走。”
“她若灰溜溜地走了,恰恰坐实了她做贼心虚。”
贺明虎的呼吸粗重了两拍,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便依马大人所言。”
马进安收起折扇,转过身,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衣襟,迈步走向许清欢的马车。
他在车前站定,躬身一揖,姿态依旧恭谨。
“许大人,下官有一事禀告。”
车帘掀开一角,许清欢的面孔露了出来。
她的脸比先前更白了几分,嘴唇紧抿,眼眶边缘泛着一圈浅淡的红。她看着马进安,下颌微微绷紧。
马进安叹了口气,面带为难。
“大人车中所载之物,下官与贺将军方才验看过了。此物精奇罕见,非我中原所常有之器。边关律例有明文规定,凡来历不详之异物过境,须由驻军封存查验,呈报兵部核准后方可放行。”
他又深揖一礼。
“此乃国法森严,绝非下官有意刁难。斗胆请大人通融……将这批物件暂存副将府库房,加盖封条签押,待核查无误,下官定当亲自奉还。”
许清欢的手指死死攥住车帘的边缘,指骨凸起,握得极紧。
“马进安!”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给谁备的?京中有贵人等着要!你扣了这批货,回头贵人问起来,你担得起?”
马进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京中贵人——这四个字从钦差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马进安飞快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钦差所携物件,不走户部调拨,不走兵部军需,却走的是私人车马、私人护卫。现在又搬出什么“京中贵人”来压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批货根本不在官账上。
说明这是她许清欢的私货。
马进安心中一定,面上的为难之色更重了三分。
“大人说的贵人,下官不敢妄加揣测。可正因事涉贵人,下官更不敢草率放行。万一这批物件在边关出了差池,下官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贺明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贺将军已安排人手,将物件逐一登记造册,封箱加签,副将府库房有甲士日夜看守。待查验清楚,下官亲自送还大人住处。”
许清欢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她松开了绞着车帘的手。
那只素白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好。”
这个字,仿佛是从齿缝中生生挤出来的。
“好一个公事公办。”
许清欢嗓音嘶哑,透着大势已去的颓丧与不甘。
“本官,记下了。”
车帘颓然垂落。
贺明虎在后方无声狞笑,猛地一挥手。
亲兵们如狼似虎,手脚麻利地将八辆辎车上的松木箱尽数卸下,重新封钉,转挪至副将府的驮马背上。
贺明虎翻身上马,马进安也骑上了那匹青花马。
两百铁甲骑兵调转马头,簇拥着满载木箱的驮队,轰隆隆地沿长街往副将府方向去了。
扬起的尘土,落满了许清欢的车顶。
北门重归安静。
拒马依旧横在那里,守门校尉带着城门卒退回了原位。
李胜驱马靠近车驾,低声道:“大人。”
车厢里没有回应。
李胜等了几息,又唤了一声。
“大人?”
帘子掀开了。
许清欢斜倚在车厢壁上,偏头望向他。
方才的苍白、惶恐与那圈泛红的眼眶,此刻已荡然无存——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嘴角向上弯了一弯。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