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压在镇北城的屋脊上
副将府偏厅。
贺明虎坐在条案后头,手里攥着一块鹿皮,正来回擦拭膝上横搁的腰刀,刀身上有几处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透。
鹿皮蹭过刀脊的声响,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着。
扑棱棱——
一阵急促的振翅声从廊下传来。
贺明虎的手停住了。
一只灰鸽从天空中钻出来,翅膀扇得歪歪斜斜,径直扑落在廊柱下挂着的竹笼上,爪子勾住笼顶的横杆,缩着脖子喘。
守在廊下的亲兵动作很快,伸手捉住灰鸽,从腿上迅速拧下竹筒,小跑着送入屋内。
“将军,榷场那边来的。”
贺明虎劈手夺过竹筒,拇指顶开封蜡,把里头卷得紧实的纸条抽了出来。
刚展开一半,门外就传来靴底踩碎砂砾的细碎声响。
马进安推门而入。
五月白天,他那件孔雀补服系得一丝不苟,衣领扣子扣到最顶上的那一颗。
边关风沙漫天,别的武官早就敞着衣襟灌凉风了,这监军御史却始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马进安没急着说话,他扫了一眼贺明虎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条案上那把带血的腰刀,鼻翼微动。
“还在擦那把破刀?”
贺明虎冷哼一声,没搭腔。
马进安也不恼,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条案侧面,自己倒了杯冷茶,。端起来闻了闻,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原样搁了回去。
“拿来我瞧瞧。”
他不紧不慢的从贺明虎手里拈过纸条,凑到窗边细看。
纸条上的字不多,潦草的蝇头小楷,但每一笔都写得急切——
“钦差携互市文书入榷场,接管提领衙门,遣散德茂行等三家,与赫连商贾萨尔罕密谈于两界议事处,疑以三十车不明货物换取大宗牛羊粮秣。”
马进安看完,嘴角慢慢牵起来,似笑非笑。
他将纸条推到贺明虎面前。
“你那位钦差大人,倒真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贺明虎扫了两眼,一巴掌拍在条案上。
“蠢货……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啊!哈哈哈哈哈!”
他霍然站起身,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凳。
“拿着三十车破烂,跑去跟赫连的奸商空手套白狼?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贺明虎眼中满是鄙夷与恶毒,“萨尔罕那帮人可是见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敢拿破烂去消遣他们,这贱婢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好啊,老子倒要看看,她这回怎么死在榷场里,到时候老子亲自去给她收尸,喂野狗!”
马进安端着冷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沫子。
“你气什么?她若安分守己躲在驿馆,咱们顾忌天子剑,还真不好下死手,如今她自己往死路里钻,岂不是天赐良机?”
“老子恨不得现在就点齐兵马,去榷场把她剁成肉泥!”贺明虎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凳,胸膛剧烈起伏。
马进安等他发泄完,才把茶碗往案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
“杀她?用得着你贺将军的刀吗?”
贺明虎却没立马接话。
马进安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绕到墙上的北境舆图前停下,干瘦的手指点了点榷场的位置,声音不疾不徐。
“贺将军,镇北城的粮饷,拖了多久了?”
贺明虎嘴角一抽。
“半年了。”马进安替他答了。
贺明虎沉默了。
“几天前,南营的伙夫把发霉的马料掺进粥里,被你当场打了三十军棍。”马进安的声音透着股阴风,“可打完之后呢?当天夜里,那锅掺了马料的泔水粥,还是被底下人抢得一干二净。”
“也得亏许清欢拿来的肉砖啊,不然……”
马进安转过身,盯着贺明虎。
“再有十天,第一批秋粮才从关内起运,可你心里清楚,那批粮,过得了宣府吗?”
过不了,宣府的粮道是穆阳侯卡着的,不打点够了银子,连一粒米都别想运出来。
“十天。”马进安竖起一根手指。
“这十天里,最后的十天里,底下的兵若是断了炊,你猜他们是先吃草根,还是先吃你贺将军?”
“哗变。”贺明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对,哗变。”马进安冷笑,“到时候兵部的邸报上,绝不会写‘朝廷欠饷致乱’,只会写‘副将贺明虎治军无方,逼反边军’。”
“你我的脑袋,都得被砍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平息众怒。”
屋内安静下来。风沙拍打窗棂的声响,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贺明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进安回到条案前,拈起那张纸条,朝灯焰上一递。火苗蹿上纸面,橘黄的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纸条烧成灰烬,飘落在案上。
“我的意思是——由她去。”
贺明虎一愣。
马进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近乎耳语。
“她要去榷场找赫连人筹粮,就让她筹,她要拿三十车不知死活的物件去换牛羊,就让她换。”
“咱们非但不拦,还要大开方便之门,装聋作哑。”
“你疯了?让她把粮筹回来立功?!”贺明虎瞪大了眼。
“蠢货,听我说完。”马进安抬手,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等这批牛羊粮秣过了界,从赫连人手里,堂而皇之地进了咱们大乾的关卡——”
他顿了一下,嘴角缓缓上扬。
“咱们再动手。”
马进安续道:“一个钦差,不经兵部核准,不走户部报批,私自在边关榷场,与赫连汗国做大宗交易。”
“贺将军,按大乾律,你说这叫什么?”
贺明虎顿时吸了口凉气。
“勾结外族——”
“私通敌国。”马进安接上他的话,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谋逆。”
这个字落地,屋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贺明虎嘴唇翕动,胸膛起伏了好几回,最后仰头大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请君入瓮!”
马进安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掌控全局的傲慢
“她不是要替镇北城解围吗?好,让她解。”
“等粮草一到手,咱们就以——钦差私通赫连汗国的谋逆大罪,上报兵部和内阁!天子剑又如何?谋逆面前,什么金装天子剑都是破铜烂铁。”
他伸出三根手指,接着说道:
“这样一来,还有三样好处!”
“其一,钦差以谋逆论处,人头落地,死牢和军需的旧账,随她一起埋进黄土。”
“其二,这批牛羊粮秣,咱们作为‘查抄逆党’的赃物,名正言顺充入军府,兵变的死局不攻自破。”
“其三——”
马进安转过身,朝着京城的方向微微拱手,眼神狂热。
“内阁那边,由我来主笔写折子,内阁某些大人物,做梦都想要许家满门抄斩,咱们把这颗最关键的人头送到他案上,今后镇北城的粮饷,还用得着看宣府的脸色?”
贺明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屋内回荡。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他一把抄起那把擦了半天的腰刀,刀尖朝下往青砖地面重重一戳。
“就照你说的办!老子随时准备去关卡‘捉拿逆党’!”
马进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别急,戏得做全,还有件事。”
“什么?”
“德茂行那三个掌柜,今日被她赶出提领衙门,心里正窝着火。”马进安放下茶碗,“陈九州那边我先前就搭过线,让他安排人继续盯着榷场。”
“粮草什么时候过界、走哪条路、多少数目,一粒都不能漏。”
贺明虎咧开大嘴,连连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风沙更急了。
——
副将府的廊下,那只送完信的灰鸽还蹲在竹笼上,缩着脖子打盹。
烛光透过窗纸,隐约映出屋内两个人影,鸽子的右腿腿环内侧,刻着三道极细的竖纹。
德茂行的暗记。
夜色吞没了这座院落。
而千里之外——
同一片夜空下,另一只灰鸽正迎着长风飞行。
它没有腿环,没有标记,翅膀拍打着浓稠的暮色,借着因山脉而起的劲风,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荒漠、关山,以及太行余脉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脊。
它的目的地,不是任何边关城塞。
是京城。
——
子时三刻。
京城,长信宫。
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叮叮当当,声音被高墙吸走,传不出去半分。
一道灰影落在琉璃瓦上。
灰鸽的爪子扣住瓦楞,翅膀还在微微扇动,颈羽蓬松,喘着气。
长信宫里的烛火没有熄。
殿门无声的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无一丝多余,手背上看不出茧痕,皮肤几乎不见日光灼晒的痕迹——这是一双常年藏在袖中、不沾刀兵的手。
灰鸽被稳稳的捉入掌中。
门缝合拢。
殿内,一袭暗朱色圆领长袍的身影在烛光中缓步踱回案前,戴着乌纱描金曲脚幞帽,帽翅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下来。
左手按住灰鸽,右手拧开了鸽腿上的蜡封竹筒,动作不急不缓,
纸条被抽出来,展平。
烛火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扫过纸面,幽深沉寂,看不出任何情绪。
纸条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挤了满满一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将纸条凑近烛焰。
火苗舔上纸面的边角,纸条瞬间烧成了一截灰白的蜷曲残片,落入案上的铜炉。
他松开灰鸽。
灰鸽扑棱着翅膀窜上房梁,蹲在暗处,一动不动。
殿内恢复了寂静。
那人端坐案前,两手交叠,搁在膝上。
烛光印着他的侧脸——颧骨不高,下颌削瘦,唇线极薄,抿成一道几不可见的弧线。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
大乾北境的山川城塞,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镇北城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圆。
那个圆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
墨迹已干透。
写的是: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