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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狼雕折光,王庭暗影

    堡内重新安静下来。

    萨尔罕带走的,不仅是那尊琉璃狼雕,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烈酒。

    钱富贵扶着条案缓了好一阵,那口酒烧得他从嗓子眼,到胃底火辣辣的疼,他拿袖口抹了一把额头,弯着腰蹭到许清欢面前,双手捧起茶壶,毕恭毕敬给茶碗续上水。

    “大人。”钱富贵放下茶壶,嘴皮子嗫嚅了两下“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清欢端起茶碗,拂了拂浮沫。

    “讲。”

    钱富贵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门口飞快瞟了一眼——李胜叉手立在门板旁,面无表情。

    “萨尔罕这人,胆子确实大,在榷场里干走私的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可大人您要的数目太大了,牛羊上千头,粮秣数百石,这可不是他在榷场随便倒倒手就能凑出来的东西。”

    “上个月,赫连王庭刚下了严令——为了备战冬荒,民间严禁大规模牛羊出关!违者连坐三族!这道禁令是右谷蠡王亲自盖的印,王庭上下都在盯着。”

    钱富贵掰着指头算。

    “萨尔罕手下的牧场虽说牛羊不少,可他要一口气凑出这么大的数目往南边送,动静太大了,沿途的部族哨卡、王庭的巡检使,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都是杀头的罪!”

    钱富贵搓着手,苦着一张胖脸。

    “大人,这千头数目,萨尔罕怕是吞不下啊。”

    “更何况,大人您的身份实在是太过于不当,一旦被人上书参了一笔,那将是不得了事情呐!”

    许清欢听完,端着茶碗抿了一口。

    不过,这钱富贵,茶的品味真的差。

    “钱提领觉得,是一个商贾的命重要,还是王庭的一纸禁令重要?”

    钱富贵愣住了。

    许清欢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右谷蠡王的禁令,禁的不是牛羊。”

    钱富贵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禁的是人。”

    “右谷蠡王借冬荒的由头颁布禁令,明面上是备战节粮,实际上是卡住了各部族商贾的出关通道,通道一断,那些靠榷场贸易活命的中小部族,就只能转头去求他右谷蠡王开恩放行。”

    “这叫什么?”许清欢看着他。

    钱富贵到底在榷场混了十几年,脑子转了两圈,脱口而出:“断人财路!”

    “对,断人财路,又逼人站队。”

    “萨尔罕的叔父在内库管了十几年的钥匙,手底下养着一大批靠他吃饭的部族头人。右谷蠡王要动内库,先得把这些人一个个拔掉,禁令就是拔钉子的锤头。”

    “传闻上个月弹劾两个副管事,这事你应该知道。”

    “这个月又禁牛羊出关,钱提领,你猜下个月会是什么?”

    “查、查内库账本?”

    “所以萨尔罕现在是什么处境,你应该想明白了。”

    许清欢靠回椅背,放松了下后背。

    “他叔父已经在悬崖边上了,大汗生辰大典,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为了这根绳子,别说上千头羊——就是王庭的战马,萨尔罕也会蹚着血水送出来。”

    钱富贵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也是为何,”许清欢的目光微沉,“本官非他不可。”

    钱富贵接着问:“大人的意思是——”

    “换别的商人,做完买卖转头就可能把消息卖给贺明虎,可萨尔罕不能。他这笔交易一旦曝光,牛羊出关违禁令,他全家的脑袋都得搬家。”

    “他比谁都需要守住这个秘密。”

    钱富贵明白了,萨尔罕的处境,让他别无选择,只能被许清欢选中。

    许清欢又说道:

    “至于被人参上一本掉脑袋的事……此事你无需过问即可,还是保住你自身吧。”

    “小的……明白了。”钱富贵弯腰,“大人吩咐,小的照办就是。”

    许清欢没再多说。

    “明日他的管事来对账,你只管走正常堪合流程,数目、品类、交割点,一概不许落在公账上。”

    “是。”

    “还有。”

    许清欢走到门口,顿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那三家掌柜今日被赶出去,心里不会痛快,他们若来找你打听消息——”

    钱富贵立刻挺直腰板:“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许清欢没再看他,抬脚跨出门槛。李胜的身影随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黄昏的风沙里。

    钱富贵站在门内,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摸到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甜!

    ——

    暮色沉沉,黄沙漫天。

    赫连商客驻地的毡帐里,萨尔罕早早屏退了所有随从。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牲畜的嘶鸣和商贩的叫卖声,帐内只剩萨尔罕和阿古拉两人。

    婴儿臂粗的牛油大烛被点起来,四根,分插在帐角的铁架上,将这顶粗犷的毡帐照得通亮。

    萨尔罕净了手,往铜盆里反复搓洗了三遍,连指甲缝里的泥垢都抠干净了。

    然后他打开行囊底部夹层,取出一小把风干的松柏枝叶,丢进火盆。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柏枝叶的苦涩香气。

    阿古拉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萨尔罕八年,头一回见主子用祭天的礼来对待一件货物。

    萨尔罕双手捧起那只紫檀木盒,动作极慢极稳,放在案上。

    打开。

    烛光落下来的那一刹,帐内所有的光,似乎都被这尊琉璃狼雕吸了进去。

    通体透明,纯净无暇,烛火的暖黄穿透狼身,在紫檀木案上折射出一圈一圈的彩色光斑,那些光斑随着火焰晃动,在帐壁上游移、扩散,将粗糙的毡布映出暗淡斑斓的光影。

    狼首昂起,獠牙微露。

    每一根鬃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萨尔罕蹲下身,视线与狼雕平齐。

    沉默了很久。

    “阿古拉。”

    “在!”

    “你跟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阿古拉想了想:“三年前,西域贡使带进王庭的,那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嗯。”

    “那颗夜明珠,放在这东西面前,就是块萤火虫屎。”

    阿古拉一个哆嗦,头磕在地毡上。

    “恭贺主子!得此神物,大汗生辰大典上,定然龙颜大悦!叔老爷的危局迎刃而解,咱们在榷场的基业保住了!”

    萨尔罕没应声。

    烛光透过琉璃,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流动的虹彩。

    良久。

    萨尔罕收回手,缓缓站起来。

    “这大乾……”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当真是深不可测。”

    萨尔罕转过身,看向帐帘外那片被黄昏染红的天际,镇北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土黄色的城墙在暮色里沉默。

    “竟能造出这等,夺天地造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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