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一阵紧过一阵。
堂内点着一尊镂空鹤纹铜炉,沉香的烟气被穿堂的风搅得七零八落,散成一缕缕,在房梁下头飘着,久久不散。
铁兰山没有穿甲。
一件洗得发白的鸦青大氅披在肩头,领口的盘扣只系了最上面一颗,露出里头半旧的玄色中衣。
他坐在首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扶手末端磨出包浆的木头。
堂下,一个黑衣短打的汉子,单膝跪在青砖地面上,额头贴着地,声音压得极低。
“……钦差到了榷场,头一件事便是让人踹了提领衙门的门,德茂行、万通号、聚丰庄三家掌柜,当场被赶了出去。”
铁兰山的拇指顿了一下。
“然后呢?”
“钦差在两界议事处单独见了赫连部的商贾萨尔罕。前后约莫一个时辰,议事处四门紧闭,她的亲卫把方圆三十步都清了场,连提领衙门的差役都不许靠近。”
探子的声音更低了。
“属下花了银子,从衙门里一个杂役嘴里套出几句话,说是萨尔罕进去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出来的时候弯着腰,走得比兔子还快。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盒,死死捂在怀里,连他自己的随从都不让碰。”
铁兰山没说话。
堂下跪着的探子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属下查了萨尔罕的底细,他叔父萨尔塔克,在赫连王庭兼管大汗的内库,近几个月被右谷蠡王步步紧逼,内库三把钥匙,如今只剩一把。”
“近几个月,右谷蠡王在王庭里连番弹劾内库贪墨,已经拿下了两个副管事,都是萨尔塔克一手提拔的人,眼下内库三把钥匙,萨尔塔克手里只剩一把。”
“下个月是赫连大汗的生辰大典,王庭上下都在传,这是萨尔塔克最后的机会,若拿不出让大汗高兴的贺礼,内库管事的位子就得换人坐了。”
探子说完,额头重新贴回地面,一动不动。
堂内安静下来。
铁兰山缓缓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舆图上,烛光摇曳,舆图上榷场的位置忽明忽暗。
“下去吧。”
探子无声退出。
门帘落下的同时,侧厢的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总兵府幕僚,白玉书。
这位总兵府的幕僚今夜穿了件灰蓝直裰,手里照旧捏着那把折扇。
五月的边关夜里风硬沙大,没有扇风的道理,可他就是攥着,时不时拿扇骨在掌心里轻轻敲两下。
白玉书走到条案侧面,自己倒了碗茶,搁在手里暖着。
这北境的夜,可是冷的。
“东翁听清了?”
铁兰山“嗯”了一声。
白玉书将折扇合拢,扇尖朝下,在掌心里连点三下。
“好一招釜底抽薪。”
铁兰山抬眼看他。
白玉书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萨尔罕的叔父已在悬崖边上,右谷蠡王步步紧逼。大汗生辰,是他唯一的翻身仗。”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内敛,换上了几分凝重。
“不过,东翁。”
“钦差大人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她不找有退路的商贾,专挑这等绝境之人。”
白玉书将折扇搁在条案上,双手拢入袖中。
“这一招虽然高明,可后患不小。”
“说。”
“萨尔罕要凑大宗牛羊南运,动静绝小不了。”白玉书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白马河以北。
“右谷蠡王上个月刚下禁令,严禁牛羊出关,明为备战,实为逼各部族站队。”
他的手指从白马河往南划,停在榷场的位置。
“萨尔罕若铤而走险强行出关,一旦走漏风声,右谷蠡王便有了发兵的铁证——”
白玉书的手指往下一戳,重重的点在镇北城上。
“战火,将直接烧到咱们头上。”
铁兰山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白玉书没停。
白玉书紧追不放:“更要命的是,钦差此举不经兵部,不报户部,私与外族大宗交易。大人,贺明虎和马进安,能放过这等‘通敌’的把柄?”
铁兰山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走到舆图前,停了两息,又转身走回太师椅旁。
白玉书没有催他,这位幕僚太了解自己的东翁了——铁兰山在军中待了三十年,从百户一路杀到总兵,见过的刀光剑影比白玉书读过的兵书还多。
这种人做决断之前,需要的不是建议,是时间。
七步。
铁兰山走了整整七步,最后在窗前停了下来。
他伸手推开半扇窗。
黄沙裹着夜风扑面而来,灌了满屋,沉香炉里的青烟被吹得四散,烛火猛跳了两下,差点灭了。
城墙外的戈壁滩、野狐岭、白马河,全被黑暗吞没了。
可铁兰山知道,就在那片黑暗里——赫连汗国的前锋营,正在磨刀。
“玉书。”
“在。”
“你说的这些,老夫都盘算过。”
铁兰山没回头,目光仍旧盯着窗外的黑暗。
“但你漏算了一样。”
白玉书微怔。
“镇北城的兵,还能饿几天?”
白玉书哑然。
铁兰山转过身,烛光映在他满是风沙沟壑的脸上,双眼里透出骇人的冷光与深切的疲惫。
“半年没发饷,近两个月没怎么见荤腥,南营的马料粥你喝过没有?老夫喝过。”
他大步走回案前。
“贺明虎与马进安想怎么下套,老夫不管。但有一条底线,老夫门清。门清。”
铁兰山一掌拍在舆图的镇北城上。
“再有十天,军中一旦彻底断炊,哗变的乱军第一个撕碎的,是我铁兰山,还轮不到她许清欢!”
白玉书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清欢去筹粮,凭她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担多大的干系——这批粮,镇北城必须吃下!”
铁兰山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情。
“贺明虎想咬她,那是后话。眼下,活人要紧!”
他长呼一口浊气。
“许清欢那丫头,胆子是够大。她踹衙门、赶商贾、当街杀人、闯死牢救兄,这些事,换成老夫年轻时也未必干得出来。”
铁兰山目光微沉,“她,应该撑得住。”
这句话说得不太确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白玉书听出弦外之音:“东翁在忧心……”
“这几日王庭那边右谷蠡王频频调兵,老夫总觉着——”
铁兰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沙盖住。
“有一场大战,要来了。”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细沙。
“但愿这位钦差,真能扛起这破局的千斤重担。”
……
驿馆,西厢房。
许清欢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大半的清单。
牛羊的数目、粮秣的品类、交割的路线,一条一条用蝇头小楷列得密密麻麻。
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已经快干了。
今日在榷场走了一遭,萨尔罕的反应比她预想中更急切。
那尊琉璃狼雕和半瓶烈酒砸下去,这个赫连商贾当场就跪了。
筹粮的口子,算是撕开了。
可许清欢心里清楚,口子撕开容易,往后的每一步都步步凶险。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风又大了,黄沙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清欢的动作微微一顿。
风声凄厉,从城头一路灌进巷道,灌进院墙,灌进这间不大的厢房里。
许清欢的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恶寒感,却清晰入骨——
有人在暗处,正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