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七月二十九。
撒马儿罕城外,晨光微熹。
朱栐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新出现的营帐。
不久前贾汉吉尔刚败逃,今天又来了新的客人。
“王爷,斥候回来了。”张武大步走上城楼,脸色有些凝重。
朱栐点点头,示意他说。
张武道:“帖木儿的二儿子奥马尔,从印度边境带来了八万大军,昨晚扎营在东南五十里处,三儿子米兰沙,从金帐汗国带来了五万,扎营在西北四十里。
还有帖木儿手下大将图赫鲁克,从波斯带来了六万,已经到了西边七十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加起来,十九万。”
朱栐嘴角微微勾起。
十九万。
加上贾汉吉尔跑掉的两万多,又是二十多万。
帖木儿帝国的家底,还真是厚。
“他们约好一起动手了?”朱栐不由问道
张武道:“看样子是,三路大军同时逼近,应该是商量好的,贾汉吉尔虽然败了,但其他人还在。”
朱栐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看向城外。
三天前的战场还没收拾干净,远处还能看见一些没来得及埋的尸体,在烈日下发出阵阵恶臭。
但现在,新的敌人又来了。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做好准备。”朱栐淡淡道。
“是!”
……
城内,百姓们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大半,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飞快。
“又来了,又来了,外面又来大军了!”
“多少...”
“听说是二十万,三路大军,把城围住了!”
“二十万…咱们能守住吗?”
“嘘,别瞎说,那些大明的人厉害着呢,不久前不也打赢了?”
“可不久前是十万,现在是二十万……”
“……”
街角,阿齐兹蹲在墙根底下,听着那些议论声,心里也直打鼓。
他是降兵,被编入守城队伍,帮着搬运物资,站岗放哨。
不久前那场仗,他亲眼看见了。
三千龙骧军,打得十万大军屁滚尿流。
那些会喷火的武器,那些炸得人仰马翻的炸药,那些穿着铁甲刀枪不入的士兵……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现在,外面来了二十万。
二十万……
他抬起头,看向城楼方向。
那个穿玄色衣服的王爷,应该还在上面。
他会害怕吗?
阿齐兹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王爷从进城到现在,脸上从来没露出过害怕的表情。
哪怕三天前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他也只是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
就像看一群蚂蚁。
阿齐兹忽然觉得安心了些。
那个王爷不怕,他就不怕。
……
城楼上,朱栐正在看地图。
张武,陈亨和王贵三人站在他身后,等着命令。
“奥马尔在东南,米兰沙在西北,图赫鲁克在西边,三路大军,包围撒马儿罕,想困死咱们。”朱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陈亨回道:“王爷,咱们只有三千人,就算加上那些降兵,也不到一万,十九万大军围城,硬拼不是办法。”
朱栐点点头,道:“不硬拼,先守。”
他指着地图继续道:“城外三里内的陷阱和炸药还在,够他们喝一壶的,城墙上有三百门重炮,弹药充足。
燧发枪的子弹也够打几场。”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他们人多,但心不齐,奥马尔、米兰沙、图赫鲁克,三个人三支军队,各有各的心思。只要咱们撑住几天,他们自己就会乱。”
张武点点头道:“王爷说得对,末将这就去安排。”
朱栐摆摆手说道:“不急,先看看他们怎么动。”
……
城外,东南方向,奥马尔的大营。
中军大帐内,奥马尔正和几个将领商议。
他今年三十出头,长得像父亲帖木儿,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大胡子,右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当年在印度战场上留下的。
“斥候回来了吗?”他问。
一个将领道:“回来了,城里的情况打探清楚了,贾汉吉尔殿下败退后,那些明军还在城里,大约三千人,加上咱们原来投降的士兵,总共不到一万。”
奥马尔眯起眼。
三千明军,不到一万降兵。
就这点人,拿下了撒马儿罕,打退了贾汉吉尔的十万大军。
“那些明军的武器,真有那么厉害?”他问。
那将领脸色凝重道:“厉害,属下派人去看了战场,那些尸体…很多不是刀剑杀的,是被炸死的,还有被那种会喷火的武器打死的,一枪一个窟窿。”
奥马尔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
“大明不可敌。”
当时他不信。
现在……
“米兰沙和图赫鲁克那边怎么说?”他又问。
另一个将领道:“米兰沙殿下已经到了西北,图赫鲁克将军在西边,他们都派人来问,什么时候动手。”
奥马尔想了想,道:“让他们再等等,先派小股人马试探一下,看看那些明军的虚实。”
“是!”
……
城内,帖木儿被关的偏殿里。
他站在窗前,透过木条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
几天了,有半个月了吧!
半个月前贾汉吉尔败了。
现在,奥马尔,米兰沙和图赫鲁克都来了。
他能听见外面的动静,能感受到那种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门开了。
沙哈拉走进来。
“父亲,奥马尔他们到了,二十万大军,把城围住了。”
帖木儿转过身,看着儿子。
沙哈拉的脸色很复杂,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期待的是,也许这次能打出去。
恐惧的是,万一又败了…
“父亲,您说他们能赢吗?”沙哈拉问。
帖木儿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道:“不知道。”
沙哈拉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回答。
帖木儿看着他,苦笑道:“我打了四十年仗,从没见过那样的军队,三千人,拿下我的国都。
十万人,打不过三千,你说,二十万人,能打过吗?”
沙哈拉说不出话来。
帖木儿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看着吧!看那个吴王怎么打。”
……
城外,西北方向,米兰沙的大营。
米兰沙是帖木儿的三儿子,今年二十七岁,长得不像父亲,倒像他母亲,清瘦,阴沉,一双眼睛总是眯着,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坐在大帐里,听着斥候的汇报。
“…贾汉吉尔殿下败得很惨,十万大军,逃回去的不到三万,那些明军的武器太厉害了,能隔着几百步杀人,还能炸死人…”
米兰沙摆摆手,让斥候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撒马儿罕的方向。
父亲在城里。
国都在城里。
二十万大军,围住了城。
但那个吴王,还在城里。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
“大明不可敌。”
父亲很少说这种话。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服过谁。
但这一次,他服了。
米兰沙眯了眯眼。
服了又怎样...
二十万大军,就算用人堆,也能把城堆下来。
他转身走回帐内。
“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
城内,城墙上。
龙骧军的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
三百门重炮对准了城外三个方向。
工兵营的人准备好了引线,随时可以引爆埋在外面的炸药。
降兵们被分成几队,有的帮着搬运弹药,有的拿着弓箭站在城墙上,以备不时之需。
阿齐兹站在城墙上,握紧了手里的弯刀。
他身边站着几个跟他一样被挑出来的降兵,都是那天表现老实的。
“阿齐兹,你怕不怕?”旁边一个年轻的降兵小声问。
阿齐兹看了他一眼,道:“怕什么?”
“怕…怕死呗!”
阿齐兹没说话。
他当然怕死。
但他更怕那个穿玄色衣服的王爷。
三天前那场仗,他亲眼看见那个王爷从头到尾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
外面十万大军在冲,炮在轰,炸药在炸,人在死。
他就那么站着。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种平静,比任何凶狠都让人害怕。
“别怕,有王爷在,死不了。”阿齐兹说。
年轻降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