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七月十二,申时末。
撒马儿罕城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两个时辰。
夕阳西斜,把整片戈壁滩染成一片暗红。
那红色分不清是晚霞还是鲜血,层层叠叠地铺在沙地上,一直延伸到天际。
城墙上,龙骧军的士兵们还在警戒。
虽然贾汉吉尔的残兵已经逃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城外三里处的战场上,工兵营的人还在忙碌。
周大牛蹲在一个炸塌的陷阱边上,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坑里扒拉着什么。
“周哥,找啥呢?”一个新兵凑过来。
周大牛头也不抬的道:“看看有没有活的。”
新兵探头往坑里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赶紧缩回去。
坑底全是尸体,插在木桩上,有的还在流血。
“这…这还能有活的?”
周大牛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道:“难说,万一有呢!王爷说了,能救的就救,不能救的埋了。”
新兵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这些人…刚才还想杀咱们呢。”
周大牛回头瞪他一眼:“现在他们是俘虏,是工人,王爷的规矩,记清楚。”
新兵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
城内,一座清真寺的尖塔上,阿訇正在做傍晚的祈祷。
声音悠长,在暮色中飘荡。
城里的百姓们听到这声音,纷纷从家里出来,往清真寺走去。
经过街道时,他们看见那些穿着铁甲的明军士兵,依然在巡逻。
一队一队,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这一次,百姓们没有低头快走。
有人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士兵。
“这些人…真的打赢了?”
“你没听见,城外打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些帖木儿大汗的兵,死了好几万。”
“好几万…怎么可能,他们才多少人?”
“三千,听说是三千。”
三千对十万,赢了。
这怎么可能....
但城外那片尸山血海,骗不了人。
一个卖馕饼的老汉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巡逻的士兵,忽然想起三天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害怕,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但现在…
他犹豫了一下,从车上拿起一块刚烤好的馕饼,走到一个年轻的龙骧军士兵面前。
“军爷,尝尝…”
那士兵愣了一下,摇摇头。
老汉不死心,又把馕饼往前递了递。
“尝尝,刚出炉的,香着呢!”
士兵无奈,接过馕饼,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给他。
老汉连忙摆手。
“不要钱,不要钱,送给军爷吃的。”
士兵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老汉看着那几个铜钱,又看看那些穿着铁甲的士兵,眼里满是复杂。
“这些人…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道:“当然不一样,他们不抢东西,不杀人,买东西还给钱。”
“那他们来干嘛?”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害咱们的。”
老汉点点头,推着车慢慢走了。
……
城门口,一群帖木儿帝国的降兵正在往城外抬尸体。
他们是阿齐兹那批人,被派去打扫战场。
阿齐兹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具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麻木了。
三个时辰前,他还是帖木儿帝国的兵,帮着守城。
现在,他在帮着大明打扫战场,埋自己以前的同胞。
但没办法。
不干,就得死。
他走到一个挖好的大坑边上,把尸体扔进去。
坑里已经堆了几十具,都是帖木儿帝国士兵的尸体。
旁边,另一个坑里,是战马的尸体。
阿齐兹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些他认识,以前一起喝过酒,一起逛过窑子。
现在都死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阿齐兹!”
阿齐兹回头,看见一个龙骧军的士兵朝他招手。
那士兵穿着铁甲,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挺年轻的。
阿齐兹走过去。
那士兵递给他一个水囊,用生硬的波斯语说:“喝点。”
阿齐兹接过,喝了一口,愣住了。
是甜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
那士兵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冲他笑了笑。
“我叫赵虎,你呢?”
阿齐兹愣了半天,才用磕磕巴巴的波斯语说:“阿…阿齐兹。”
赵虎点点头,又递给他一块干粮。
“吃点,还有的忙。”
阿齐兹接过干粮,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杀我们?”
赵虎愣了一下,笑道:“杀你们干嘛!你们又没反抗。”
阿齐兹沉默了。
他没反抗,是因为害怕。
但这些人,好像真的不在意他们以前是谁的人。
只要听话,就没事。
赵虎拍拍他的肩膀,戴上铁面罩,转身走了。
阿齐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王宫,偏殿。
帖木儿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窗户被木条封死了,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线天空。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猜到。
贾汉吉尔败了。
十万大军,败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门开了。
沙哈拉走进来。
帖木儿睁开眼,看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