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儿女情长
“桃燃锦江堤”。
朱幼耽从朱青山手里拿到这个下联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想不到,这才过去一夜都时间,李易竟然又想出一副下联。
而且,这一次的下联,明显比昨天晚上的更有意境,与上联也更加贴合。
瞧着妹妹那藏不住的喜意,朱青山就知道,这段姻缘恐怕已经成了一半。
朱青山逗趣地问道:“妹子,喜欢?”
朱幼耽羞涩地一笑,她冰雪聪明,怎能听不出来哥哥的调侃。
哥哥看似问的是对联,其实暗指的是人。
好在巴蜀妹子,从来都是大胆奔放的。
朱幼耽当即点头,道:“喜欢。”
随着她也还是羞涩地扭捏了一下,道:“就是不知道人家怎么想?”
这个问题抛给朱青山,倒让他一时间有点犯难。
按理来说,这时代的男子成熟的早,十二三岁成家的大有人在。
皇帝大兴文教之后,吟诗作对被读书人当成了风雅趣事。
伴随的自然也少不了美酒佳肴和莺莺燕燕。
可是李易这家伙在这方面明显还没怎么开智。
早在龙门镇的时候,朱青山就许下承诺,要带他去见识一下青楼的大好春光。
昨天晚上晚宴后,本来就想带李易去开开眼的,结果那家伙愣是不去。
对于这个迟钝的家伙,朱青山也不敢给妹子打包票。
不过他还是表示,一定尽快打听清楚李易的心思。
结果朱幼耽却表示不用了,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办。
于是下午,朱幼耽就去见了自己的几个闺蜜。
一众大家闺秀凑在一起听了朱幼耽的想法后,都表示好奇。
于是,一场前往灌县山庄避暑的两日规划,就新鲜出炉了。
朱幼耽还只是她的幼弟朱佑山出面,邀请了李易,当时仇万金、夏振邦,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也在,自然就一起上了邀约名单。
李易本不欲答应的,他同意了周道衡的邀请去听课,怕耽搁了时间。
不过打听之后周道衡的课还有好几天才开,于是也就欣然同意了朱佑山的邀约。
主要是不想扫了仇万金等人的兴头,因为朱佑山说了,几乎大半个成都府的名门小姐和公子都会去。
仇万金也指望着被哪个名门小姐看上呢。
于是第二日,一行百十个公子小姐们,再加上多一倍的仆从,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灌县行去。
灌县距离成都府不过五十公里的路程。
这里却有李冰父子留下的千年水利工程,是整个蜀州平原良田的保障线。
灌县山庄的夏日,比成都府清凉了不知多少。
岷江水从宝瓶口奔涌而出,带着雪山深处的凛冽寒气,将两岸的暑热冲刷得一干二净。
山庄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之间,曲廊蜿蜒,引一渠活水穿园而过,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李易站在自己所住院落的石桥上,看着脚下清冽的渠水,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地方。
这次来灌县,原本只是不想扫了仇万金等人的兴头。
他在龙门镇待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大规模的游宴活动,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不过来了之后才发现,所谓的避暑文会,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拘束——百余位公子小姐各占一处院落,白日里或三五成群地游山玩水,或聚在正厅里吟诗作赋,夜里则有歌舞宴饮,热闹非凡。
“李兄!李兄!”
仇万金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易转头看去,只见仇万金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泛着红光,身后还跟着夏振邦和范家兄弟。
“怎么了?”李易问。
“你知道我今天见着谁了?”
仇万金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耗子似的,说道:“成都府通判家的三小姐,陈梦瑶!她在水榭那边赏荷,我凑上去搭了几句话,她还对我笑了一下!”
李易忍不住笑了,道:“就笑了一下,你就高兴成这样?”
“你不懂!”
仇万金急得直跺脚,道:“陈三小姐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平时对谁都不假辞色,她能对我笑,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夏振邦在一旁泼冷水:“人家怕是看你衣裳穿反了才笑的。”
仇万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确认无误后才松了一口气,瞪了夏振邦一眼,道:“你就是嫉妒。”
夏振邦耸耸肩,他出身比不上仇万金,心思也不如仇万金那般活络,对男女之情也没那么热衷。
最主要的是,家里早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亲事。
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俩跟在后面,只是憨厚地笑着,并不插话。
这两兄弟出身本就贫寒,而且是军户之后,他们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读不读书不重要,能不能过府试也不重要,只要能跟紧李易的步伐,前程自然就不缺。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李易的仆从,或者说家将。
李易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为此他还跟这两兄弟谈过。
可是两兄弟就认了这死理,李易见纠正不过来,也就懒得再管了。
最主要的是,将来也得用人,这两兄弟虽然不算太聪明机灵,但读过书,人也踏实,还知根知底。
也挺好。
李易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是银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煞是好听。
紧接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探进头来,笑嘻嘻地道:“请问,李公子在吗?”
李易一愣,回道:“我就是。”
那丫鬟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行了一礼,道:“奴婢是朱家小姐身边的,小姐说今日天气好,约了几位公子小姐去后山的听风亭赏景吟诗,不知李公子肯不肯赏光?”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住地往李易身上瞟,嘴角噙着笑,显然已经知道这位就是自家小姐心仪之人。
仇万金在后面拼命地捅李易的腰眼,低声道:“去去去!快去!”
李易被他捅得生疼,无奈地点头:“那就叨扰了。”
听风亭建在后山的一处高崖之上,四面无遮无拦,山风浩荡,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李易到的时候,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朱幼耽坐在亭中的石桌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简洁清爽,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初绽的素心兰。
她正低头与身旁的一位小姐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李公子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眼里的热情却有点快要装不下的感觉。
“快请坐。”
李易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这才注意到亭中还有几位面生的公子小姐。
朱幼耽一一为他引见,其中有成都府学正的公子周明远,有茶商陈家的小姐陈婉君,还有几位她自幼交好的闺中密友。
众人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就转到了诗词上。
周明远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李公子今日可算是一联成名。朱小姐那副绝对可是难住了整个成都府的才子佳人,‘桃燃锦江堤’五个字,可是要让不少人拍案叫绝。今日有幸同游,不知能否再睹佳作?”
这话说得客气,但李易听得出来,其中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真才实学。
一联成名固然风光,但如果就此江郎才尽,那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朱幼耽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她看了李易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替他撑腰的意思,笑道:“周公子说得是。今日既然来了听风亭,不如就以‘风’为题,各作一首如何?”
“好主意!”
陈婉君拍手叫好,道:“我们来做评判!”
众人纷纷应和。
丫鬟们研墨铺纸,不一会儿,亭中就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风声和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李易握着笔,却没有急着写。
他抬头看了看亭外的景色——远山如黛,岷江如练,天高云淡,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亭中,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龙门镇的日子。
那些年里,他每天面对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账本和算盘。
可奇怪的是,越是远离这些东西,他心里那股对文字的渴望就越发强烈。如今终于有了提笔的机会,他反而不想草草应付。
他提笔写下第一首:
“谁解浮生万事空,听风亭上坐听风。
吹开岭外千重雾,卷尽天边万里鸿。
未必有心随落叶,何妨无梦寄孤篷。
此身合在云深处,一任萧然西复东。”
写完,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
朱幼耽一直在偷偷看他写字,见他停笔,立刻凑过来看。
她的目光在诗稿上缓缓移动,读到“吹开岭外千重雾,卷尽天边万里鸿”时,眼睛微微一亮,读到“此身合在云深处,一任萧然西复东”时,她忽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易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好一个‘此身合在云深处’。”
朱幼耽轻声念了一遍,声音被山风吹散,却字字清晰。
“李公子的诗,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华丽,而是……”
她想了想,才找到一堪堪贴合的词,道:“而是通透。”
周明远也凑过来看了,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把自己刚写的那首诗揉成了一团,苦笑道:“罢了,有李公子这首在前,我那首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他不是在说客气话。
李易这首诗,虽然不敢说字字珠玑,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韵,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尤其是那种历尽千帆之后的通透感,放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更显得格外惊人。
朱幼耽把诗稿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忽然笑道:“李公子写了这么好的一首诗,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来来来,再写一首!”
“对!”
陈婉君等小姐们也跟着起哄。
“一首哪里够?至少要三首!”
李易哭笑不得地道:“诗词不过是读书之余的调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诗好词哪是能随手拈来的?”
“对别人来说难,对李公子来说肯定不会难。”
朱幼耽眨眨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说道:“不如这样,你要是真写不出来就算认输,那就罚酒三杯。”
李易更加哭笑不得,看了眼周明远,道:“周公子,你们成都府的公子小姐们往日聚会,也都是这般难为人吗?”
莫看这次来灌县避暑的一共有一百多位名门公子小姐,今日能坐到这里的,才是朱幼耽的核心圈子。
也是整个成都府名门二代的核心圈子。
李易也是看出周明远这个公子没有刘文远那种人身上的盛气凌人和跋扈,也没有顾长风那样的偏执跳脱,所以才向他求助。
然而,周明远明显站在这些名门小姐这边。
只见他温婉一笑,道:“李兄莫不如还是从了吧,这在朱小姐他们心中,可算是高待遇的。”
说着,周明远坏坏一笑,道:“再说了,李兄刚刚才赢了我,我也想再看看李兄的极限。”
好吧!
李易投降。
不就是写诗么?
对别的书生来说可能很难,但是他可是背了后世上千年的诗词库,我还能怕这个?
在脑海里稍微过了过,李易提出继续写。第二首《石犀行》,后世杜甫的名篇。
“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五犀牛。
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
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溢不近张仪楼。
今年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
修筑堤防出众力,高拥木石当清秋。
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
嗟尔五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
但见元气常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
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
然后是第三篇,范成大的《离堆行》
“残山狠石双虎卧,斧迹鳞皴中凿破。
潭渊油油无敢唾,下有猛龙跧铁锁。
自从分流注石门,西州粳稻如黄云。
刲羊五万大作社,春秋伐鼓苍烟根。”
两首诗一出,众公子小姐全都陷入了沉默。
朱幼耽看着李易的眼睛里更全都是喜欢,他竟然真的还能写,而且质量比起第一首还要更好。
这个男人真是给他太多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