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总有跳梁小丑
三首诗写完,亭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婉君第一个打破沉默,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惊叹的语气说道:“李公子,你……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但在场的人都没有觉得不妥。
因为这三首诗里流露出的那种沧桑感和通透感,实在太不像一个少年人能写出来的了。
朱幼耽没有说话。
她把三张诗稿整整齐齐地叠好,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易,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李易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易的才华像决堤的江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他故意要显摆,实在是朱幼耽太会“挖坑”了。
第一天下午,众人去岷江边看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朱幼耽站在宝瓶口旁,看着汹涌的江水,忽然转头对李易说道:“李公子,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泽被千年,功莫大焉。如此壮景,不可无诗。”
李易想了想,吟道:
“岷江雪浪接天流,父子功成两千秋。
鱼嘴分江开沃野,飞沙堰水解民忧。
离堆一锁狂澜息,蜀郡从此稻粱谋。
我立堰头瞻遗泽,清风犹自说李侯。”
朱幼耽听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拍着手说:“好一个‘清风犹自说李侯’!这一句,足以传世!”
旁边的周明远这次没有揉自己的诗稿——他干脆就没写。
第二天上午,众人游青城山。
山道蜿蜒,古木参天,道观隐在云雾之中,仙气缭绕。
朱幼耽走在李易身边,一边走一边指着各处景色让他赋诗。李易也不推辞,一路走一路吟,到了山门前,已经攒了四首。
山门前的那首尤其好:
“青城山下白云深,千步石阶入翠岑。
老柏不知秦汉事,孤云犹识道人心。
松间风起疑仙过,涧底泉鸣似客吟。
欲问长生何处觅,此身已在紫霞襟。”
朱幼耽听完这首诗,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面对李易,山风吹动她的裙裾和发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斑驳陆离。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了李易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李公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在成都府长大,青城山来了不知多少次,从来没有人能用一首诗把这里的意境说得这么透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山风吹散似的。
李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说:“朱小姐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
朱幼耽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道:“李公子,你的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诗,是写出来的;你的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易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朱幼耽。
她还在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有一种让人心折的认真。
那一刻,李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孩子,是真的懂他的诗。
不是那种客套的赞美,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应和,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理解。
她能读懂他诗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能感受到他在文字背后埋藏的情绪。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验过。
“朱小姐,”李易的声音也有些轻了,“你……也懂诗?”
朱幼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李公子。”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道:“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我朱幼耽虽然不敢说才高八斗,但诗词歌赋也是从小读到大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小姐似的。”
李易被她笑得有些窘迫,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朱幼耽收住笑,认真地说道:“你是惊讶,我居然能看出你诗里的东西。对吧?”
李易点了点头。
朱幼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李公子,你的诗里有一种……孤独。很深很深的孤独。你写的那些诗句,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应该写得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地道:“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对吗?”
李易怔住了。
他站在青城山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说得没错。
他的确经历了很多。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繁华的都市来到偏远的龙门镇,远离熟悉的人和事,虽然快两年了,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乡人。
可是现在,这个认识还不到半个月的女孩子,居然从他的诗里读出了这一切。
“朱小姐。”
李易的声音有些沙哑,道:“你……真的很厉害。”
朱幼耽摇摇头,轻声道:“不是我厉害,是你的诗写得太真了。真的东西,谁都看得懂。”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山道上,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野花的清香。
远处传来道观的钟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喂——你们俩走不走啊?”
仇万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故意拖长了调子的暧昧。
“再不走,天都黑啦!”
朱幼耽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瞪了李易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怒,七分娇羞——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李易站在原地,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绿树掩映的山道上,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傻。
当天晚上,山庄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夜宴。
百余位公子小姐齐聚一堂,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成都府的名门望族几乎都有人来,各家的小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公子们也都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衫,整个大厅里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李易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太多的人,太多的客套,太多的觥筹交错。他更喜欢白天的山和水,更喜欢和朱幼耽两个人走在山道上的那种安静。
仇万金坐在他旁边,兴奋得坐立不安。
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显然是在找那位陈三小姐。
“李兄。”
仇万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你今天白天在山道上和朱家小姐站了好久,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李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说什么?”
仇万金一脸不信,道:“我可看见了,你们俩站得那么近,就差……”
“差什么?”李易瞪了他一眼。
仇万金嘿嘿一笑,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捅了捅李易的胳膊,朝大厅的另一边努了努嘴,道:“你看看那边。”
李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大厅的另一侧,朱幼耽正和几个闺中密友坐在一起。
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上多戴了一支金步摇,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明艳不可方物。
她似乎感觉到了李易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满厅的人群,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轻轻的,却能在人心里留下久久不散的涟漪。
李易的心跳漏了一拍。
“嘿嘿!”
仇万金在旁边坏笑,道:“还说没说什么。”
李易正要反驳,忽然听见大厅里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个‘桃燃锦江堤’的李大才子吗?”
李易眉头一皱,循声看去。
刘文远穿着一身锦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个个衣着华贵,神情倨傲,一看就是成都府里那些纨绔子弟。
李易放下茶杯,淡淡道:“刘公子。”
刘文远走到李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道:“听说李公子这两天在灌县大出风头,连写了十几首诗,把成都府的才子们都比下去了?啧啧,真是了不得啊。”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要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大厅里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
李易面色不变,道:“不过是随兴之作,当不得‘大出风头’三个字。”
“随兴之作?”
刘文远哈哈一笑,转头对身后的几个人说,道:“听见没有?人家说了,是随兴之作。意思就是说,随随便便写几首诗,就把咱们成都府的才子们全比下去了。这是夸自己呢,还是损咱们呢?”
他身后的几个人立刻配合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成都府的公子们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李易毕竟是个外来户,一个从龙门镇来的小商贩之子,到了成都府的地界上大出风头,确实让一些人心里不舒服。
刘文远这番话,正好戳中了他们的那点小心思。
朱幼耽坐在远处,脸色微微一变。
她站起身,想要过去,却被身旁的陈婉君拉住了。
“等等。”
陈婉君低声道:“先看看李公子怎么应对。”
朱幼耽咬了咬嘴唇,重新坐了下来,但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那边。
李易看着刘文远,心里清楚,这家伙今天是来找茬的。
“刘公子。”
李易的声音不疾不徐,道:“我不过是写了几个字,谈不上比谁强比谁弱。诗词之道,各有所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下?”
“这话说得漂亮。”
刘文远冷笑一声,道:“不过光说漂亮话可不行。既然李公子自诩才高八斗,那我今天倒想领教领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然后对李易说道:“我身后这几位,都是成都府有名的才子。今天我们几个不才,想请李公子赐教几招。不知道李公子敢不敢接?”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李易。
仇万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拉了拉李易的袖子,低声道:“李兄,别理他,这家伙就是来找事的。”
但李易知道,今天这场合,如果不接招,以后在成都府就没法混了。
这些文人之间的较量,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字。
你退了,人家就觉得你心虚,以后谁都敢踩你一脚。
他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刘文远,道::“怎么个赐教法?”
刘文远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好!爽快!这样吧,咱们三局两胜。第一局,对联;第二局,诗词;第三局,即兴赋文。每一局,我这边出一人,你一个人对。怎么样?”
这是明摆着的以多欺少——三局三个人,车轮战。但李易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道:“可以。”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少人对李易的勇气表示佩服,但也有人觉得他太托大了——刘文远带来的这几个人,在成都府确实有些名头,不是等闲之辈。
朱幼耽坐在远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帕。她相信李易的才华,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
第一局,对联。
刘文远身后走出一个人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顶方巾,自我介绍道:“在下孙明义,请教了。”
他略一思索,吟出上联:
“灌县水声喧昨夜。”
这个上联不算太难,但胜在应景——灌县的水,昨晚的宴,既有写实,又有意趣。孙明义显然是想先试探一下李易的功底。
李易几乎没有思考,随口对道:
“青城山色醉今朝。”
对仗工整,意境优美,“醉”字用得尤其妙,把山色的浓郁和人的沉醉融为一体。
大厅里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好”。
孙明义的脸色微微一变,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他沉吟片刻,又出了一个上联:
“岷江千里雪。”
这个上联简短,但气势磅礴。
“千里雪”三个字,既写出了岷江源头雪山的景象,又暗含了江水的汹涌澎湃,要想对得好,不容易。
李易仍然没有犹豫,朗声道:
“蜀道万重云。”
“好!”
这次叫好的人更多了。
“蜀道”对“岷江”,“万重云”对“千里雪”,无论是字面还是意境,都严丝合缝,而且“万重云”三个字的壮阔,丝毫不逊于“千里雪”。
孙明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咬了咬牙,出了第三个上联:
“宝瓶口纳三江水。”
宝瓶口是都江堰的关键工程,“三江”指的是岷江的多条支流。
这个上联既有地理知识,又有气势,难度比前两个大了不少。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易。
李易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
刘文远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为李易被难住了。
但李易只是在想一个更妙的应对。
片刻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离堆锁护万家田。”
“好——!”
这一次,叫好声几乎响彻了整个大厅。
离堆是都江堰的另一处重要工程,与宝瓶口相呼应。
“锁护”对“纳”,“万家田”对“三江水”,不仅对仗工整,更重要的是,上联写的是水的汇聚,下联写的是水的功用。
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最终的目的不就是灌溉万家田亩吗?
这个下联,不仅仅是文字上的对仗,更是意义上的升华。
孙明义面如死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退回了刘文远身后。
第一局,李易胜。
第二局,诗词。
刘文远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比孙明义年长一些,约莫二十五六岁,留着三缕短须,目光精明,一看就是久经场面的老手。
“在下赵文翰,久仰李公子大名。”
他的语气比孙明义客气得多,但眼神里的战意丝毫不减,道:“这一局,咱们以‘夜’为题,各作一首七绝。如何?”
李易点头:“请。”
赵文翰沉思片刻,率先吟道:
“月色如水浸楼台,
夜半钟声渡水来。
独倚栏杆人不寐,
一腔心事付尘埃。”
这首诗中规中矩,不算惊艳,但胜在工整流畅,可以看出赵文翰的功底确实扎实。
轮到李易了。
他站在大厅中央,四周是数百道目光。
烛光摇曳,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星河欲转露华凝,
万籁沉沉一灯明。
独坐不知更漏尽,
推窗放入夜风清。”
这首诗写的是静夜独坐的心境。
“星河欲转”写时间的流逝,“万籁沉沉”写夜的深邃,“一灯明”是黑暗中的一点光亮,也是诗人心中的一点清明。
最后一句“推窗放入夜风清”,一个“放”字,写出了人与自然的交融,意境开阔,余韵悠长。
赵文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李易深深鞠了一躬,道:“李公子大才,赵某甘拜下风。”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刘文远身后。
第二局,李易再胜。
大厅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李易——这个从龙门镇来的年轻人,用两局干净利落的胜利,证明了自己的才华不是运气,不是偶然,而是实打实的真才实学。
朱幼耽坐在远处,眼睛里闪着光。她的手帕已经被绞得皱巴巴的了,但她的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陈婉君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幼耽,你这个李公子,可真是个宝贝。”
朱幼耽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掐陈婉君的胳膊,道:“说什么呢!”
陈婉君一边躲一边笑,道:“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刘文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本来以为,自己带来的这两个人在成都府也算是小有名气,对付一个从龙门镇来的乡巴佬应该绰绰有余。
结果没想到,两局下来,居然被人家干净利落地收拾了。
第三局已经没有必要比了。三局两胜,李易已经赢了。
但刘文远不甘心。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李公子果然好才学。”
刘文远拍着手,慢悠悠地说道:“佩服,佩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尖刻起来,道:“我听说李公子以前是在龙门镇做生意的?一个商贾之子,什么时候学的诗词歌赋?该不会是……从哪里抄来的吧?”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百余位成都府名门公子小姐的面,说人家的诗是抄的——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一种恶毒的打击。
李易的脸色沉了下来。
仇万金气得站了起来,道:“刘文远,你放屁!李兄的诗都是现场即兴作的,怎么抄?你倒是抄一个给我看看!”
夏振邦也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刘公子,输了就是输了,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刘文远根本不理他们,只是盯着李易,笑容里满是恶意,道:“李公子,你怎么说?”
李易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刘公子。”
李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道:“你说我的诗是抄的,那我问你,抄谁的?”
刘文远一愣。
是啊,抄谁的?李易的这些诗,都是在众人面前即兴创作的,而且水平极高,如果真的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诗,早就名满天下了。
他刘文远虽然不学无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识——这些诗的水平,放在整个大蜀国,都是一流水准。如果说这是抄的,那原作者是谁?
刘文远答不上来,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他咬了咬牙,换了一个方向攻击。
“就算诗不是抄的,你一个商贾之子,凭什么在文人雅集上出风头?这成都府的文会,是读书人的事,不是你这种下贱商人该来的地方!”
这句话,彻底把李易的怒火点燃了。
商贾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