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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终得秀才

    第四十章终得秀才

    临近过年,宋远清才总算是清闲下来。

    来龙门县快三年时间了,临近过年这两个月做的事情,比他过去两年做的都还要多。

    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反倒跟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连发妻都忍不住埋怨他,不是因为他忙得脚不沾地不着家。

    而是埋怨他在外面忙了一天,大半夜回家还能在床上折腾大半个时辰。

    他的发妻比他小五岁,今年三十六。

    这本该是一个如狼似虎的年纪,两人的孩子又都还不在身边。

    可这一段时间下来,他的发妻都被他折腾的害怕了。

    就由可想见,宋远清有多么的意气风发,精力充沛。

    “呼,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宋远清回到县衙后院,一骨碌将自己扔在大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乌家留下的烂摊子,都理顺了?”

    他的发妻沏来一杯热茶,笑盈盈地问道。

    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姿容虽然谈不上绝美,五官却也精致。

    自小被捧在蜜罐子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头,保养的极好,肤色白嫩透着红粉,晶莹剔透的。

    虽然这段时间她总是叫苦,可是宋远清在她肚皮上下的苦功,还是都转化成了她容颜里的绝好气色。

    宋远清坐起来,接过茶水浅浅地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基本上都理顺了,你家相公如今才算是真正做了这龙门县的真县令。

    这次的功劳实在太大,提仇千户又犯上面大佬的忌讳。

    于是朱知州就多写了几遍我的名字。

    翻过年篇儿,朱知州就要去成都府上任了。

    他原本想举荐我做雅州府知州的……”

    宋远清说到这里,悠悠一叹,道:“但是被我给推了。娘子,你不会怪我吧?”

    他的发妻眼里虽然闪过一丝一闪而没的失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柔声说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公只要想好了,不管做什么,妾身都支持。”

    宋远清激动地一把将发妻搂在怀里,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被发妻一巴掌拍掉,道:“天色都还没有入暮呢,你就不能再忍忍?拉磨的驴都还得歇歇呢。”

    宋远清这才又坐回床边,道:“你相公我啊,一家人知自家事,书读不到最好,血性呢也差了那么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管理一个县呢,强强好。

    给我一个州府啊,弄不过来。

    借着这股子东风啊,我准备好好将龙门县经营成以往我们曾向往过的那种世外桃源。

    然后,我就准备在这里坐到卸任。

    到时候直接购置一座小院,我们这辈子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宋远清的发妻被他描述的向往到了,竟是破天荒地有点动情,主动在宋远清脸上啄了一口。

    这把宋远清搞得不上不下,嘟囔着抱怨道:“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不让我使坏,你到反撩拨起我了。”

    发妻被他说的羞臊不已,嗔道:“前堂新到任的佐贰官和那些胥吏都还没下值呢,这阵子事忙,万一有人来寻,羞死个人了。

    你想来,晚上由你折腾便是。”

    宋远清被发妻撩拨的心痒难耐,却突然眼睛一眨,道:“你这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好像真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办呢。”

    发妻道:“你看吧,我就说……”

    却听宋远清呢喃道:“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发妻无语:“你问我?”

    “唉呀!”

    宋远清盯着发妻看了好一阵,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道:“李易,是道高兄的那个弟子,我嘱咐过先在县学借读一阵,这怕是来了快有两月了吧?”

    “真该死,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给忙忘到脑后去了。也不知道县学那帮憨货有没有把人给本官照料好。

    该死,真是该死!”

    宋远清又是沮丧又是悔恨,抬头吩咐发妻道:“准备晚宴……”

    打眼一看屋外的天色,这时候让厨房准备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算了,你让人直接去酒楼,喊两桌好席面回来,我这就亲自去请。”

    发妻有些发懵,说道:“我知道你看中程夫子,但是程夫子的弟子,又不是儿子,有必要这么浓重吗?”

    宋远清道:“要真是道高兄的儿子,那还到简单了,一顿家常便饭就打发了。偏就这名弟子,不能将就。”

    发妻问道:“为啥?”

    宋远清看看发妻,心想反正都已经晚了,索性从头到尾给发妻解释起来。

    发妻听完之后,不由地吸了口凉气,呐呐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最近落的这好事,包括朱知州的好事,都是因为这孩子给起的头?”

    宋远清道:“千真万确。”

    发妻感叹道:“那些孩子还真是不简单。”

    宋远清道:“何止不简单,单就那首劝学诗和新韵书,他就将被全天下的读书人记在心中,千秋万代。

    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道高兄给我看过这孩子的作文以及诗词,那是为夫平生仅见的好手。

    假以时日,比道高兄都会只强不弱。”

    发妻又是一口凉气。

    宋远清压低声音,说道:“最关键的是,这孩子的性格不似道高兄那么古板,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往下走,将来必定能坐皇帝左手下的那个位置。”

    发妻这下是彻底震惊了。

    宋远清得意地道:“所以我让道高兄把他弄来县学借读,开年直接参加县试,为夫要早点把“座师”这个名份给定下来。”

    发妻心有所悟,道:“你想在龙门县干到卸任,也因为这里是那孩子的家乡?”

    “娘子就是聪明。不多说了,赶紧安排去吧,我这就去请人。记得是两桌席面,他们一行应该有二十来人,为夫要请就一起请来……”

    宋远清换了身便服,也没带随从,独自一人往县学方向走去。

    龙门县学坐落在县城东北角,原是前朝一座废弃的道观,后来改建成了学宫。

    宋远清到任后也曾拨款修缮过几次,但底子就在那里,再怎么修也修不出气派来。

    他记得李易等人被安排在了县学后面的厢房里。

    当初程经纶托他帮忙时,他曾特意嘱咐过县学教谕要好生安顿。

    可这两个月忙下来,他竟连亲自去看一眼都没顾上。

    想到这里,宋远清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县学的门房认得他,慌慌张张要进去通报,被他挥手拦住了。

    穿过前院的讲堂,绕过夫子祠,宋远清一路往后院走。越走,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县学本就不大,后面的厢房更是逼仄。

    几间屋子一字排开,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

    窗户纸上破了好几个洞,用草纸胡乱糊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是个简陋的土灶,灶台上还放着半锅没吃完的稀粥。

    宋远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间厢房门前,抬手叩了叩。

    “来了来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探出头来。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清亮见底。

    “这位先生,您找……”

    宋远清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孩子的面相他记在心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李易?”宋远清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

    李易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来人,连忙拱手行礼:“宋县令?学生李易,见过明府。”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少年也跟着探出头来,见是县令大人亲至,一个个慌忙整衣出来见礼。

    宋远清摆摆手,目光越过李易的肩膀,看向屋内。

    屋子不大,统共也就丈许见方,却挤了四张床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摞书籍,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窗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手抄的功课表,字迹端正有力。

    墙角一个瓦罐里插着几枝腊梅,是那种山野间常见的野梅,花瓣小小的,颜色也淡,却给这间寒酸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机。

    宋远清喉头滚动了一下,问道:“你们就住这儿?”

    李易笑了笑,语气平静:“回明府,这屋子原是堆杂物的,教谕大人腾出来给我们住,已经很照顾了。我们二十来个人,分了五间屋,挤是挤了点,但暖和。”

    “暖和?”宋远清看着那破了好几个洞的窗户纸,声音有些发涩。

    一个性子活泼的少年忍不住插嘴道:“明府有所不知,李兄把我们编排了值日表,每天轮流去后山捡柴火。晚上睡觉前把火烧得旺旺的,窗户洞虽然漏风,但火炕一烧起来,被窝里热乎着呢!”

    另一个少年也跟着笑道:“是啊是啊,李兄还教我们用瓦罐煨粥,晚上读书饿了,舀一碗热乎乎的,比什么都强。”

    宋远清看着这些少年脸上毫无怨色,反倒个个神采飞扬,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记得很清楚——两个月前,是他让程道高把人送来借读的。他说过会安排妥当,说过会来看望,说过会……

    结果呢?

    他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是本官的错。”宋远清深深一揖,声音诚恳,“这两个月忙着处置乌家的事,竟把诸位贤才给忘了。本官——”

    “明府万万不可!”

    李易连忙侧身避开,双手扶住宋远清的胳膊,“明府这是折煞学生了。明府日理万机,为龙门县百姓操劳,学生等人在此安安心心读书备考,本就是天大的福分,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这屋子住着也挺好。冬日里大家挤在一起,读书累了就聊聊天,说说家乡的事,比一个人住大屋子还有意思。”

    宋远清看着李易清亮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了程道高为什么对这个弟子如此看重。

    这孩子的沉稳和通透,不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倒像是经历过许多世事的成年人。

    “不行。”宋远清摇摇头,“这屋子不能住了。本官让人给你们另寻住处——”

    “明府。”李易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学生斗胆说一句——不必了。”

    宋远清一怔。

    李易道:“学生等人来县学,是为备考,不是为享福。这两个月住下来,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作息,也习惯了彼此的脾性。若是骤然换地方,反倒要重新适应,耽误了功课。再者……”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墙角那几枝野梅:“明您看,这梅花是学生从后山折来的。刚折来时还是花骨朵,如今已经开了好几日了。学生每日看着它,就知道春天不远了。县试在即,学生等人只想安心读书,旁的都不重要。”

    宋远清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这些少年——衣衫半旧,面有菜色,却个个眼神明亮,精神抖擞。他们站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却像是站在天下最好的书院里一样坦然。

    这份心性,比他见过的大多数读书人都要强。

    “罢了。”宋远清终于开口,语气里有欣赏,也有释然,“你们既有这份志气,本官也不勉强。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道:“今晚的席面,你们总得给本官一个面子。本官已经让人去酒楼订了两桌席面,算是给诸位接风洗尘——虽然这风接得晚了点。”

    少年们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他们倒不是馋那口吃的,而是县令大人亲自来请,这份看重,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人受用。

    李易也没有再推辞,拱手道:“明府盛情,学生等人恭敬不如从命。”

    ---

    当晚的宴席摆在县衙后院的偏厅里。

    宋远清特意让发妻张罗了两桌席面,鸡鸭鱼肉俱全,还特意温了两壶黄酒。他自己坐主位,李易坐了客位,其余二十来个少年分坐两桌。

    席间宋远清问了每个人的姓名籍贯、读的什么书、擅长哪一科,竟是认认真真地把所有人都记了一遍。

    少年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有人说起云山书院里的趣事,有人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还有人当场背了一段自己作的时文,请宋远清指点。

    宋远清本就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点评起来头头是道。他见这些少年底子都不差,心里愈发欢喜,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仇万金的少年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

    “宋明府!”他大声道,“学生斗胆,敬明府一杯!”

    宋远清笑着端起酒杯:“敬酒总得有个由头。”

    仇万金挠了挠头,想了想,道:“家父仇英。”

    宴会为之一静。

    宋远清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端起酒杯道:“那是该喝,该喝,来!”

    被这么一闹,宴会反而更加热闹许多。

    宋远清那没架子的做派,给一众云山书院学子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易等人执拗,宋远清到底没坚持给他们换居住环境。

    但是县尊亲自宴请云山书院一众学子,到底还是传开了。

    李易这帮人在县学彻底没人再敢找麻烦,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陷入了更加专注的学习。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

    转眼间,到了三月。

    龙门县的春天来得晚,山上的雪还没化尽,风里还带着几分寒意。

    但街上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田埂上的野草也冒出了头,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县试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九。

    从二月底开始,龙门县城里就渐渐热闹起来。

    附近的村镇、偏远的山乡,甚至邻县的童生,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客栈住满了,就住百姓家里;百姓家里住满了,就租庙宇的空房;庙宇也住满了,就干脆在城墙根下搭个棚子。

    这些童生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考了半辈子连县试都没过;也有总角垂髫的少年,头一回离家,怯生生地跟在父兄身后。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过了县试,取了秀才,迈出科举之路的第一步。

    到了三月初八这天,龙门县学里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凝重。

    李易和同窗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的苦读,四个月的切磋,四个月的等待,终于要见分晓了。

    这一夜,少年们都没有睡好。

    有人翻来覆去,把明天要带的笔墨检查了七八遍;有人坐在窗前默背四书,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还有人紧张得直冒冷汗,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

    “李兄,你紧张不紧张?”夏振邦从上铺探下头来,小声问道。

    李易躺在被窝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淡淡道:“还行。”

    “还是李兄沉得住气。”

    夏振邦感慨,“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呢?你看看仇万金,他都抖成筛子了。”

    隔壁床铺的仇万金没好气地扔了个布团过来:“你才抖成筛子!我……我就是冷!”

    “三月的天了还冷?你分明就是紧张——”

    “好了。”李易坐起来,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躁动,“都睡吧。明天寅时就要起来,卯时点名进场,若是睡过了头,这四个月就白费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道:“可是……睡不着啊。”

    李易想了想,忽然道:“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从少年考到白头,连个秀才都没中。有一年他又去参加县试,进场前遇到一个算命的,算命的看了他的面相,摇头叹息说,‘你命中注定与功名无缘,何必再考?’”

    少年们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读书人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对算命的说了句话。”

    “什么话?”夏振邦忍不住问。

    李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有力:“他说,‘我考了一辈子,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证明我读了一辈子的书,没有白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仇万金的声音弱弱地传来:“那……他后来考中了吗?”

    李易笑了:“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进考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

    李易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的考场,想起那些为了改变命运而彻夜苦读的夜晚,想起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母亲喜极而泣的脸。

    这一世,他依然在考。

    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总要做点什么。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清辉洒进屋子,照在墙角那个空了的瓦罐上。腊梅早已谢了,但新的枝条已经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

    春天,真的来了。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龙门县衙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百余名童生,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穿着各色长衫,提着考篮,在料峭春寒中静静等候。

    考篮里装着笔墨、干粮、蜡烛,还有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

    县衙大门两侧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将广场照得通明。

    门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点名册、考卷封套,以及一把明晃晃的裁纸刀。

    宋远清身着官服,端坐在案后,面色肃然。

    他身后站着县学的教谕、训导,以及几个负责搜检的胥吏。

    卯时正,更鼓敲响。

    宋远清站起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龙门县三年县试,时辰已到,点名入场!”

    话音落下,胥吏们开始唱名。

    “王阜城……”

    “在!”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走到案前。

    他双手递上报考时领的“准考证”——一张盖了县印的纸条,上面写着姓名、籍贯、三代履历。

    胥吏接过纸条,核对无误后,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走上前,开始搜检。从头发到鞋底,从考篮到衣缝,一寸都不放过。这是为了防止夹带——科举舞弊,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

    王阜城被搜了个遍,才被放行,拎着考篮匆匆走进县衙大门。

    随后更多的考生经过这一道程序。

    “李易……”

    李易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

    终于但他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考篮里装着几块干粮、一壶水、两支笔、一方砚台,还有一小块墨锭。

    走到案前,他双手递上纸条,微微躬身。

    宋远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李易感觉到了——那是欣赏,是期许,也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无声的鼓励。

    “去吧。”宋远清淡淡道。

    李易点头,转身走向搜检处。

    两个衙役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甚至连考篮里的干粮都掰开看了看,确认没有夹带,才放行。

    他走进县衙大门,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考棚。

    考棚是临时搭建的,一排排矮桌矮凳,用木板隔开,每个位置宽不过三尺。桌面上已经贴好了号数,与点名册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李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考篮放在脚边,笔墨摆好,闭目养神。

    考生们陆陆续续进来,考棚里渐渐坐满了人。

    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紧张得直搓手,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哪篇文章。

    辰时正,一声锣响。

    宋远清带着教谕、训导走进考棚,身后跟着两个胥吏,抬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考题。

    “龙门县三年县试,现在开考!”

    宋远清的声音在考棚里回荡。

    “本次县试共考两场,今日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经》文一篇。

    明日第二场,考论、判、诗词著各一。考题已出,诸生各自作答,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违者取消资格,逐出考场!”

    说完,他亲手从箱子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考题,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交给教谕。

    教谕将考题抄写在考棚前方的大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李易抬头望去,只见大牌上写着三道题——

    第一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出自《论语·为政》)

    第二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三道:《春秋》曰:“王者孰谓?谓文王也。”(出自《春秋公羊传》)

    都是四书五经里的老题目,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要写出新意、写出深度,却极考验功底。

    李易盯着第一道题,沉默了片刻。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句话前世他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理解其中的分量,却是在重生之后。

    光读书不思考,就会迷茫;光思考不读书,就会危险。

    这句话,说的何止是读书?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圣人之言,如明灯照夜,示人以进学之道……”

    笔尖落下,便再没有停过。

    考棚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翻纸声和咳嗽声。

    阳光从考棚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些伏案疾书的背影上。

    三百多个读书人,三百多个梦想,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的考卷上。

    宋远清坐在考棚前方的监考席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易的方向。

    那个少年的背影很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场考完,已是午后。

    考生们交卷出场,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垂头丧气,还有人一出考场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大概是写砸了。

    李易走出县衙大门时,好多同窗等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李兄!你考得怎么样?”仇万金急急问道。

    李易笑了笑:“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李易想了想,“大概能过。”

    “大概?”仇万金急了,“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考都考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回去歇着,明天还有第二场呢。”

    第二场考论、判、诗词著,比起第一场的八股文要灵活许多,但莫看诗词排在最后,但却能称为重头戏,毕竟皇帝和朝廷喜欢。

    论题是“论为政以德”,判题是一道模拟判案的小题,杂著则是一道即景抒怀的小赋。

    李易写得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交卷时,他特意看了看考棚里空着的几个位置——那是今天没来参加第二场的考生。

    有些人,考完第一场就知道自己没希望了,索性不再来。

    科举就是这样残酷,一考定终身,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最后也不过是在考场里留下一张空板凳。

    两场考完,李易和同窗们回到县学,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县试的阅卷由宋远清亲自主持,县学的教谕和训导协助。

    三百多份卷子,一份一份地批,一份一份地排名,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出结果。

    这半个月,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

    有人日日去县衙门口打探消息,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还有人干脆收拾行李回了家,说“中了就捎个信,不中也捎个信”。

    李易倒是沉得住气。

    他每天早上起来读书,下午练字,傍晚去后山散步,日子过得和考前没什么两样。

    仇万金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感叹:“李兄,你这个人,是不是天生没有紧张这根筋?”

    一旁的夏振邦道:“以李兄的能力,若是还要急这个,那多出的这根筋就该砍掉。”

    仇万金唉地叹了一声。

    李易道:“话不能这么多,常言说的好,谋事在天成事在人。只要做过了,就尽量不要去后悔。因为史上没有后悔药,后悔也于事无补。”

    仇万金觉得受到了暴击,有些无趣。

    终于,三月二十五,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县衙前的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三百多个考生,再加上来看热闹的百姓、做小买卖的商贩、维持秩序的衙役,黑压压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辰时正,宋远清亲自捧着红纸写就的榜单,从县衙大门里走出来。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宋远清将榜单贴在照壁上,后退一步,朗声道:“龙门县三年县试,取中童生四十九名,案首——李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李易?哪个李易?”

    “好像是云山书院来的那个!”

    “案首啊!了不得!”

    李易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他抬起头,看见宋远清正朝他这边看过来,目光中满是赞许和欣慰。

    两人隔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对视了一瞬。

    宋远清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人声嘈杂,李易听不清,但他看懂了。

    宋远清说的是——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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