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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县学借读

    第三十九章县学借读

    中院和上院的大比结果出来了。

    诗词不论,单以文章一道。

    不出所料的,上院再一次输给了中院。

    没办法,李易搞出的这“八股”之法,它的训练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八个步骤给你规定的明明白白,每一步该做什么也定的清清楚楚。

    这就相当于把每一篇文章的骨架给你搭建起来,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里面添加血肉即可。

    不到三个月的训练之下,中院的学子突飞猛进。

    前二十人当中,上院就只进了两人,苏泰和刘成理,两个本来就拥有真才实学的学子。

    和李易一起去县学的二十人名单里,夏振邦、仇万金赫然在列,范天河和范天海两兄弟也名列其上。

    “你这八股文法真的是……”

    看着二十人的名单,程经纶感慨不已。

    李易当然知道八股文的优劣究竟在哪里,毕竟这是后世明清最主流的方法。

    “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说这种文法形式僵化?”

    程经纶道:“何止是形式僵化?久而久之,它甚至能固化人的思想,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把这方法推广开来,以后会是怎样一番形式?”

    李易道:“没有那么大坏处的,反而是若是八股的文法真的能够成为通用文法,以后考官阅卷就有一个标准框架,至少能在形式上相对公平一些。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写文章本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一件事,如果真的能够统一文法。

    嘿嘿……”

    后面的话李易没继续说下去,程经纶却听得心里狂跳不已。

    他本就是大儒,又如何想不明白李易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做文章,就真变成了读书人求取仕途的工具。

    这也太功利了!

    可是转念一想,难道现在皇帝搞得大兴文教,就不功利了吗?

    程经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不谈这些了,你们且启程吧。宋县尊那边,这一回也算是功成身就。而这脱不了你的贡献,他会看在心里的。”

    程经纶将一群学子送出镇子。

    有了上一回的前车之鉴,虽说乌家已经被连根拔起,西蛮那边也在慢慢建立秩序。

    但是大家还是选择了官道。

    一群人除了朱青山已经有秀才功名,其他都还是白身。

    这次都是奔着县试去的。

    大多数人以前想都不敢想,按照以往的学习节奏,本还要再熬几年的。

    如今他们都托了李易的福,也能早早参加县试,而且心里都莫名有了一些底气。

    就于李易而言,在大家好心情都烘托下,也有了踏进一个新天地的期待和喜悦。

    一行人抵达龙门县时,天色已经擦黑。

    朱青山领着众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僻巷子口。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墙根的残雪化了一半,混着泥水,踩上去咕叽作响。

    “就这儿?”仇万金探头往里看,脸垮了下来,“不是说县学会安排斋舍吗?”

    朱青山苦笑:“原本是安排的,可咱们来得不巧,县学的斋舍都住满了。这位……”

    他看向身旁一个中年胥吏。

    那胥吏袖着手,面无表情:“住满了就是住满了,本官还能变出房子来不成?这处院子是县学名下的产业,虽说偏了些,好歹能住人。你们要住就住,不住自己去找客栈。”

    说罢转身就走,连多一句都懒得说。

    仇万金气得跺脚:“什么态度!”

    李易拍拍他的肩:“走吧,进去看看。”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积着落叶,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冷风一吹,呼啦啦作响。正房屋里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范天河环顾四周,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能住人?”

    李易已经推开厢房的门,探头看了看,回头道:“收拾收拾,比睡大街强。”

    众人无奈,只好分头动手。扫院子的扫院子,糊窗户的糊窗户,去街上买炭火的买炭火,又寻了几张旧桌椅搬进来。忙活到半夜,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夜里,众人挤在正房里烤火。

    仇万金一边烤着手,一边嘟囔:“不是说宋县尊打过招呼了吗?怎么还给咱们安排这种破地方?”

    朱青山叹道:“县尊是打了招呼,可县学里的事,县尊也不能事事插手。那位周训导你们也见了,人是正的,可他也有难处——县学里那帮老学生盘根错节,他不愿意把人得罪狠了,只好委屈咱们。”

    范天海问道:“那些老学生很厉害?”

    朱青山点点头:“为首那个叫赵明远,是县里的廪生,家里有势力,在县学里呼风唤雨。还有一个叫陈序的,功课极好,是廪生里头名,人倒是不坏,只是不怎么管闲事。还有一个叫庄恕的,也是个有本事的,不惹事也不怕事。”

    范天河皱眉:“那教谕呢?咱们的功课谁来管?”

    朱青山沉默了一下,才道:“周训导说……咱们是寄读,暂时没有专门的教谕。功课自己温习,有不懂的可以去问他。”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没有教谕,意味着没有人指点,没有人批改文章,一切全靠自己。虽说程经纶教得扎实,可毕竟隔了一层,到了县城两眼一抹黑。

    “欺人太甚!”仇万金猛地站起来,“我去找他们评理!”

    李易拉住他:“评什么理?人家说了,斋舍住满了,教谕忙不过来,都是实情。你去评理,能评出什么来?”

    仇万金一屁股坐回去,满脸憋屈。

    李易笑了笑:“行了,别丧气。没人管正好,咱们自己管自己。程师教的那些,够咱们嚼咕一阵子了。至于文章……我那儿还有几篇范文,回头你们抄去。”

    众人闻言,精神稍振。

    是啊,有李易在,怕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云山书院众人便在这破院子里扎下根来。每日清晨起来,先诵读一个时辰,而后各自温书,午后聚在一起讨论疑难,晚上挑灯夜战,写文章,改文章。

    日子清苦,却也充实。

    然而县学那边,却并不让他们安生。

    腊月初五,一张帖子送到了他们手上。

    “腊八文会?”仇万金看着帖子,脸色古怪,“请咱们去参加文会?”

    范天河凑过来看,皱眉道:“咱们跟他们非亲非故,请咱们做什么?”

    朱青山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想看看咱们有多少斤两。县学里这些才子,最看重诗词唱和,偏偏咱们云山书院重义理、重文章,诗词……”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云山书院的功课,程经纶向来重义理、重文章,诗词虽也教,但从不作为重点。仇万金那点水平,写出来的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读;范家兄弟读的书不少,可写诗讲究灵性,这东西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

    “不去行不行?”仇万金问。

    朱青山摇头:“帖子都送来了,不去就是怯场,往后更抬不起头来。而且,我不能下场。”

    这很好理解,朱青山现在算是他们名义上教谕。

    众人面面相觑,心情沉重。

    腊月初八,明伦堂。

    天公作美,昨夜落了一场小雪,早晨起来,屋顶树梢都覆了一层白。明伦堂里生着炭火,暖意融融,二十来个县学生员聚在一处,正等着看热闹。

    赵明远端坐上首,摇着折扇——大冬天的摇折扇,也不知道是附庸风雅还是脑子不好使。他身边围着一群人,正议论纷纷。

    “听说云山书院那帮人真的来了?”

    “来了,刚才有人看见他们进的门,那个叫朱青山的领着,还有十来个。”

    “十来个?那岂不是倾巢而出?”

    “倾巢而出又如何?一群只会写八股文章的书呆子,能写出什么好诗来?”

    “哈哈哈,说的是。待会儿咱们可得好好‘请教请教’。”

    正说着,朱青山带着李易等人进来了。众人纷纷转头看去,目光中满是审视和不屑。

    赵明远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朱兄来了,快请坐。今日腊八,咱们县学例行的文会,正好请云山书院的同窗指点指点。”

    他拍了拍手,早有准备的县学生员便纷纷起身,开始吟诗作对。

    一个接一个,或咏雪,或咏梅,或感怀时光,或抒发志向。

    水平有高有低,但确实都还像那么回事。

    吟罢,赵明远看向云山书院众人,笑道:“诸位远道而来,不如也献丑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等着看笑话。

    仇万金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范家兄弟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朱青山虽然稳重,此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李易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远处的屋檐、近处的树枝,都覆着一层薄雪。

    “既然是腊八,有雪无梅,总觉少了几分意思。”李易转身看向赵明远,“赵兄可备了笔墨?”

    赵明远一愣,随即大喜:“自然有!”连忙让人摆上笔墨纸砚。

    李易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便写。

    众人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字迹飘逸,却是一首《临江仙》: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写完搁笔,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有人轻声念了一遍,念到“不是人间富贵花”时,声音微微一颤。再念到“万里西风瀚海沙”,堂中竟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词里的意境,太苍凉,太孤高,太……不像是一个小镇学子能写出来的。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词写的虽是雪,却又不仅仅是雪。“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这是说雪,还是说自己?

    他正想说些什么,李易却已经换了张纸,再次提笔。

    这一回,是一首七绝: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赵明远脸色再变。

    这首比上一首更奇。前两句写雪景,寻常;可后两句“寒流急”与“暖气吹”对举,分明是另有所指。这般气象,这般格局,哪里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易已经写下第三首。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一首写完,堂中彻底安静了。

    落针可闻。

    有人小声问:“这是……咏梅?”

    没有人回答。

    咏梅的词多了,可这一首,“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这般气骨,这般境界,把在场所有人的诗都比下去了。

    更可怕的是,李易写完三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写了几笔,根本不值一提。

    他放下笔,看向赵明远:“赵兄,献丑了。不知县学的同窗们,可还有赐教的?”

    赵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县学生员,一个个脸色精彩。有惊愕的,有羞愧的,有难以置信的,还有几个,看着那三首诗词,眼中隐隐有异彩闪动。

    仇万金这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扬着下巴看那帮人,恨不得把“服不服”三个字写在脸上。

    朱青山连忙起身打圆场:“李师弟献丑了,诸位见笑。今日文会,还是以诸位为主……”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给人台阶下呢。

    赵明远勉强挤出一个笑:“李兄大才,佩服,佩服。今日……今日天色不早,咱们改日再聚。”

    说罢拱了拱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些县学生员跟在他身后,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李易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既有不甘,又有好奇,还有几分……敬畏。

    等人走光了,仇万金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看见没有?赵明远那张脸!跟吃了苦瓜似的!”

    范天河也笑:“李兄,你藏得可真深啊。这三首诗词,随便拿一首出来都够咱们琢磨半辈子的,你一口气写三首!”

    李易摇摇头:“没什么可藏的,不过是随手写的。”

    他说的是实话。

    可众人听在耳里,只觉得这话更是气人。

    文会之后,李易的名声在县学里悄悄传开了。

    有人把那三首诗词抄了下来,在斋舍里传阅。有人反复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也有人不服气,想找机会再比试,可一想到那三首诗词的份量,又偃旗息鼓。

    腊月十二,李易正在院子里温书,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青衫,竟是县学的周训导。

    李易愣了愣,连忙行礼:“周训导。”

    周训导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说什么。他看向李易,道:“老夫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李易心中一动,把他让进屋里。

    周训导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新韵书。

    李易大概猜到了什么。

    周训导看着他,目光深邃,问道:“这韵书,真是你编的?”

    李易道:“回周训导,点子是我想的,然后由我老师程经纶,以及师兄朱青山,一起编撰的。注脚和审定,也主要由我老师和师兄完成。”

    “你这拼音之法,对于蒙学来说,实在是太好了。学习以后,蒙童只要有资一本韵书在手,就能自己进行学习。”

    周训导捋着胡须表示:“这是教化之功啊。”

    李易有些侧目,这老头儿突然跑过来夸人,还把老子捧这么高,我跟他没仇吧?

    周训导却不管那么多,依旧喋喋不休地夸赞着。

    夸了好一阵,他突然就起身,朝李易深深一揖。

    这可把李易吓了一跳,赶忙躲开。

    “使不得,周训导,这可使不得!”

    周训导忙将李易按回座位,说道:“担得起,就凭着你这功劳,当得起天下读书人的大礼。”

    周训导也重新坐回去,说道:“实不相瞒,周某出自山西周家……”

    李易还有些迷糊,朱青山在一旁解释了几句。

    李易才醒悟,这可是比朱家还要厉害的大家族啊,史上连宰相都出过两位,当然,都是在前朝。

    但那也很牛逼了。

    周训导道:“可惜我周某读书不行,所以才流落到龙门县做个教谕。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拜访,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这本新韵书,周家能不能用作家族私塾教学?”

    靠,铺垫了大半天,原来是为这事来了。

    李易道:“这有何不能?这本书目前已经呈送大提学,我们师徒三人本就打算全面传出去。如果朝廷认可,还可以刊行天下。”

    周训导万料不到李易竟是如此大方,当即又是感激涕零。

    李易尴尬地应对,好不容易才将老先生送走,结果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来。

    是陈序。

    他站在院门口,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一沓纸,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李兄可是住在这里?”

    李易点点头。

    陈序连忙行礼,脸有些红:“在下陈序,县学廪生。昨日听说……听说李兄在文会上那三首诗词,在下回去琢磨了一夜,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冒昧来访,想请教诗词之道。”

    李易看了他一眼,让开身:“进来吧。”

    陈序进了屋,手足无措地站着。屋里简陋得很,一张炕,一张桌,几本书,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他心头一震,心想李易这样的大才,竟住在这种地方?

    李易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问:“你想请教什么?”

    陈序连忙把那沓纸递上来:“这是我写的几首诗,请李兄指点。”

    李易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底子不错,就是太工整了,少了些灵气。诗词这东西,规矩要守,可也不能全守。规矩是骨架,灵气是血肉……”

    他随口点评了几句,陈序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末了,陈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李兄,我听说……听说周训导今日来过?”

    李易点点头。

    陈序眼睛一亮:“周训导是为了那部韵书来的?”

    李易没说话。

    陈序却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李兄,那韵书……那韵书真的是你编的?我舅舅在州学做教谕,前些日子来信,说蜀州大提学刘公在推行一部新韵书,编得极好,把音韵分得清清楚楚,叫什么……拼音?我舅舅说,那韵书的编者,是龙门镇的一个姓李的学子。我一猜就是李兄!”

    李易点了点头。

    陈序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深深一揖,几乎把腰弯到地上:“李兄大才,陈序有眼无珠!”

    李易把他扶起来,笑道:“一部韵书而已,值当什么?”

    陈序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李兄,你不知道。我从小喜欢读书,可最怕的就是音韵。那些反切注音,翻来覆去看不明白,问先生,先生也讲不清楚。可你那韵书,一看就懂,一学就会。我舅舅说,有了这部韵书,以后蒙童开蒙,至少能省一半功夫!”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易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陈序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虔诚:“李兄,我想拜你为师!”

    李易连忙把他拉起来:“别别别,我比你小,拜什么师?”

    陈序执拗道:“达者为先,年纪算什么?李兄若不收我,我就跪着不起来!”

    李易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门外忽然又进来一个人。

    是庄恕。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陈序,你这是做什么?”

    陈序回头一看,脸微微红了红,却不肯起来:“我在拜师。”

    庄恕挑了挑眉,看向李易,目光里闪过一丝探究。他走进来,朝李易行了一礼,道:“在下庄恕,久仰李兄大名。”

    李易回礼。

    庄恕道:“方才在门外听见了——那部韵书,真是李兄编的?”

    李易点点头。

    庄恕沉默了一下,忽然也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李易彻底懵了:“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庄恕正色道:“李兄编那韵书,功德无量。庄某不才,愿随陈序之后,执弟子礼。”

    李易头都大了,连忙去拉他们:“起来起来,都起来!我不收徒,你们要请教学问,尽管来就是,拜什么师?”

    陈序不肯起:“不收徒也行,那……那我认你做义父!”

    李易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庄恕在一旁也愣住了,转头看向陈序,目光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佩服。

    这人,路子这么野的吗?

    陈序却一脸认真,仰着头道:“我是认真的。李兄,你比我小几岁不要紧,达者为先。往后你就是我义父,我给你养老送终!”

    李易哭笑不得:“别别别,我还没成亲呢,要什么儿子?”

    陈序执拗道:“那我等你成亲。反正这义父,我认定了!”

    庄恕在一旁看着,忽然也跟着道:“那我也认。”

    李易:“……”

    仇万金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当场。

    只见县学里功课最好的两个人,一个陈序,一个庄恕,双双跪在李易面前,一个喊“义父”,一个也跟着喊“义父”。

    仇万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李兄……你这是要开宗立派了?”

    李易扶额:“别说了,快来帮忙把人拉起来。”

    仇万金却没动,反而嘿嘿笑了起来:“拉什么?让他们跪着。我早就看县学那帮人不顺眼了,现在好了,他们俩成了你儿子,看谁还敢来找麻烦。”

    陈序回头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李易无奈,只好道:“行了行了,都起来。义父什么的往后不许再提,你们想来请教学问,随时来就是。”

    陈序和庄恕对视一眼,这才爬起来。

    从那以后,这破院子里便多了两个常客。

    陈序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一来就缠着李易问这问那。诗词、文章、音韵,什么都问。李易有问必答,答得多了,陈序眼里的崇拜便越来越浓。

    有一回,仇万金从外面回来,看见陈序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韵书,嘴里念念有词。仇万金凑过去听,听了好一会儿,问:“你念什么呢?”

    陈序抬起头,认真道:“我在背义父的韵书。每一个音,每一个调,都要背熟。”

    仇万金嘴角抽了抽:“你还真叫上义父了?”

    陈序正色道:“自然。认了就是认了,岂能反悔?”

    仇万金无言以对。

    庄恕倒是没喊义父,可来的次数比陈序还勤。他话不多,来了就安安静静坐着,听李易讲文章,偶尔问几个问题,问完就接着听。

    有一次,李易讲完一篇范文,庄恕忽然问:“李兄,你那些诗词,能不能也讲讲?”

    李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便把那三首诗词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

    庄恕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李兄,那首《临江仙》,‘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写的究竟是雪,还是自己?”

    李易笑了笑,没有回答。

    庄恕却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序和庄恕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那儿听李易讲学问,或者自己看书。偶尔碰上李易在给云山书院的人讲文章,他们就凑过去一起听,听完还帮忙批改。

    仇万金私下跟范天河嘀咕:“这俩人,是不是魔怔了?”

    范天河想了想,认真道:“不是魔怔,是眼睛亮。”

    仇万金没听懂。

    范天海在一旁接话:“他的意思是,这俩人看得清谁是真有本事的。”

    仇万金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序又来了。这一回,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道:“义父,我娘做的腊肉,带来给义父尝尝。”

    李易已经懒得纠正他了,接过食盒,随口道:“替我谢谢你娘。”

    陈序连连点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义父,我听我舅舅说,刘公对你那部韵书赞不绝口,打算明年在蜀州各州县推广。到时候,义父的大名,怕是要传遍蜀州了。”

    李易摇摇头:“虚名而已。”

    陈序却认真道:“不是虚名。义父,你做的这件事,能让天下蒙童少走多少弯路?能让多少读书人少受几年罪?这要是虚名,那什么才是实至名归?”

    李易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陈序的眼神清澈而炽热,满是真诚。

    李易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行了,别拍马屁了。坐下,今天给你们讲讲《论语》。”

    陈序大喜,连忙坐下。

    庄恕也来了,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窗外又飘起了雪。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陈序和庄恕围坐在李易身旁,一个捧着韵书,一个拿着文章,不时低声请教。仇万金、范家兄弟各自埋头苦读。

    朱青山在一旁批改文章,偶尔抬头,看向李易的目光里,满是欣慰。

    这破破烂烂的小院,竟隐隐有了几分书院的气象。

    而县学那边,再也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

    陈序和庄恕,县学里功课最好的两个人,如今天天往这破院子里跑,一口一个“义父”喊得震天响。

    赵明远就算再有势力,也不敢把这两个人怎么样。更何况,他也听说了周训导来访的事——连训导都要登门请教,他算什么东西?

    腊月二十四,扫尘。

    陈序一早就来了,撸起袖子帮忙打扫院子。庄恕跟在后头,拿着扫帚,一言不发地扫雪。

    仇万金看着这俩人,啧啧称奇,凑到李易身边,小声道:“李兄,你收的这俩义子,可真够孝顺的。”

    李易瞥了他一眼:“你又来?”

    仇万金嘿嘿直乐:“我看挺好。往后咱们在这县学里,也算是有靠山了。”

    李易摇摇头,没理他,继续看书。

    陈序扫完雪,凑过来问:“义父,今日讲什么?”

    李易头也不抬:“《孟子》。”

    陈序连忙坐下,掏出一个本子,认认真真地等着。

    庄恕也坐下了,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易抬起头,看着这俩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龙门镇上,跟着程经纶读书。那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会跑到县城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廪生,一口一个“义父”叫得亲热。

    世事难料啊。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翻开书,开始讲了起来。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正红。

    小年过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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