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师徒辩政
这个时代已经有火药,但是配比乱七八糟,做炮仗都还没有嘣竹子响。
李易只是把正确配比写下来了而已,然后写了几种简单的运用之法。
他真没想给谁挖坑,不过是这几天程经纶疯狂地给他布置作业,他写累了,就随手写点其他东西换换脑子。
反正这些东西也不白写,将来他肯定要实现的。
谁能想到乌文季会偷他的东西,而且恰好偷到了火药配方上面。
只能说,人真的不能做坏事,老天爷会看着的。
李易和小胖子仇万金都没受什么伤,小胖子是被爆炸的响声吓的,然后就是声音太大震得一时间耳朵有些失鸣。
至于李易,也就是被冲击波抖了一下,一点伤没有。
之所以选择让他们抬着下山,只不过是拗不过同窗们的好意而已。
好在老鳏夫跟着仇千户干活去了,下山回到天来酒肆,才免于被埋怨。
至于哭哭啼啼的段姨娘,李易早就习惯了。
这个明明内心坚韧的女人,遇事却总喜欢用眼泪来说事。
其实都不用管她,等她把泪流够了也就消停了。
把李易和仇万金送到酒肆,程经纶就带着一同来的学子回了云山书院。
山长没回来,乌郡郃又逃了,他得回去主持收尾,稳定局面。
等程夫子带着学子们一走,李易和仇万金也不装了。
双双从床上爬起来,就吩咐伙房备了一桌好菜,他们自己兑了两桶柑橘水。就胡吃海塞起来。
“有才兄,你怎知道乌文季搞的那包火药炸不死人呢?”
仇万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瓮声瓮气的。
李易也好不到哪儿去,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谁说那包火药炸不死人?乌文季不都被炸死了?”
仇万金道:“那是你给点着的,其他人估计没看到,连乌文季都蒙在鼓里。但是我看到了,是你在引线上弄了点啥,最后才点燃的。”
“我艹!”
李易惊住了,赶忙说道:“这事你可不能往外说啊,那我不成杀人犯了?”
仇万金满不在乎地说道:“杀个把人算个啥,而且乌文季他想弄死我们,那他就该死。
我爹从小就跟我说,生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不有主动去吃别人的心,但是谁敢先对我们动杀念,那不管怎样都要先弄死对方。”
可老子的世界观跟你们不一样啊!
李易原本想着悄悄咪咪就把这事糊弄过去,自己在心里藏一辈子就算了。
哪想到千算万算,没算到仇万金这狗日的眼睛这么尖。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爹教的对。”
李易撕下一只鸡腿塞到仇万金手里,说道:“但是这件事你还是要烂在肚子里,能做到不?”
仇万金道:“知道了知道了,程夫子说,你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我这辈子都不对人说……”
“还有啥不能说的?”
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雅间里,李易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扇了一巴掌。
转脸看去,就迎上了大伯娘那张凶巴巴的脸。
李易捂着脑门叫苦不迭,老鳏夫不在放松了警惕,咋就忘了还有这个老佛爷?
“躲,你还敢躲?”
李易又围着桌子跑起了圈圈,大伯娘追不上,气得破口大骂。
一转脸,发现仇万金在那里吃吃地笑。
大伯娘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你还敢笑,不敢打你是不是?”
仇万金傻了,我就吃个瓜而已,还能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婶娘,我是仇万金,我爹是千户仇英!”
仇万金不可置信地摸着后脑勺,再次祭出他久违的“拼爹大法”。
结果这次却没用,换来的是大伯娘又一个耳巴子。
大伯娘一边扇一边骂:“你爹是仇千户又咋地?他要知道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做的事,只会说我打的好,说不定他还能再打你一顿。”
仇万金忍不住一个哆嗦,他爹还真能干的出这种事。
可是挨耳刮子是真痛啊!
仇万金一边躲一边叫道:“冤枉啊,婶娘,这都是有才兄,是乌文季非要弄死他,跟我没关系啊……”
一边叫一边躲,还一边把李易的路给封死了。
然后,李易就被大伯娘捉住了。
耳刮子一个劲地往脑门上扇。
“让你见天的惹事生非,让你一天天的犯险。我扇不死你这个小王八蛋,变聪明了又咋样?整天让人操心担忧,还不如变回以前那个闷葫芦蛋呢……”
大伯娘打人那是真下重手。
可是接触的久了,李易也知道她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下手虽然重,却始终保持着分寸。
但是反过来你要是不让她把邪火发出去,那她真能见一回就翻一回旧账。
一顿打,和顿顿打,哪个合算,李易还是能分得清的。
所以他索性老老实实地让大伯娘把心头的怒火发泄完,这篇儿才总算翻过去。
乌家在龙门县的跟脚确实深。
哪怕朱青山的父亲和仇英下狠功夫,做足了准备,整整动用了超过三千人的部队,也还是花了近七天的功夫,才算基本将乌家的主要势力肃清。
乌家在龙门县的主要势力基本被全部拔除,那些与乌家绑定的足够深,又深度参加过乌家鱼肉乡里的帮凶,也都全被连根拔起。
唯一遗憾的是跑了一个乌郡郃。
至于远在京城的乌宗瓒,朱知州也已经给朝廷递了条陈,随同战报一起入了京都,相信他也会很快一起下大狱。
根据朱青山讲,这一回他们朱家着实在朝堂上大大地露了一把脸。
莫看乌家把龙门县搞得乌烟瘴气,他们被拔除之后,全县的百姓弹冠相庆。
但是这样对于龙门县百姓来说算是天大的事,放在朝堂上真的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朱家在朝堂上露脸的,是彝人部落的一统。
得益于伊罗莎笼络了许多黑彝人部落,而这些被她笼络的,又恰好是那些反复横跳,让朝廷头疼的部落。
这下好了,被孜莫英虎一锅给端了。
剩下的那些黑彝人部落才是真正而老实的生蛮,这些黑彝人完全可以慢慢同化驯服。
假以时日,孜莫英虎完全有可能将整个彝人部落全部统一到一起。
这样一来,朝堂就再也不用担心西越国了,几万里凉山将成为大乾朝庭天然的屏障。
在这件事上,仇英虽然是先斩后奏,但是事后他和朱知州商议之后调换了一下顺序。
他带领龙门镇的军士深入彝人部落,是受了朱知州的调遣,替阿普笃部落解决彝人部落的麻烦。
只是简单调换了一下顺序,意义却不一样了,几万里凉山能够有今天的局面,那都是因为朱知州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仇英将他的作用完全隐藏了下来,李易被掳的事情也被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所有的功劳全部归于朱知州。
这才是当下朝堂上的政治正确。
毕竟朱家是根正苗红的文人世家。
朱知州能够干下这等惊天动地、等同于开疆拓土的大事,那就证明皇帝大兴文教的策略是对的。
朱青山讲这些事的时候眉飞色舞,他朱家因为这件天大的功劳必定再上层楼,听说朱知州很有可能马上去成都府上任。
那可就算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可李易和程经纶在一旁听着,神色却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李易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心里头却翻涌着另一番滋味。
重文抑武啊……
作为一个古汉语文学的研究学习,他看了太多华夏几千年的史书。
大宋,那是何等的繁华锦绣,词坛灿若星河,文人墨客挥毫泼墨,留下多少传世篇章。
可结果呢?汴京陷落,二帝北狩,那“靖康耻,犹未雪”的悲愤,唱了多少年?再到后来,崖山日落,十万军民跳海殉国,一个朝代就这么没了。
那是文人的盛世,却是武将的悲歌,更是百姓的劫难。
后来的大明,初时何等刚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可到了后期呢?文官集团尾大不掉,党争不断,边关军饷都被克扣,武将见了文官得下跪磕头。
最后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上吊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只剩一个太监。
武人太强,确实容易让上位者担忧,武人作乱也确实见了太多。
可是不管不顾一门心思的重文抑武,这条路却依旧走不得。
可如今的大乾在这条路上已经越走越远了。
如今他站在大乾的土地上,亲眼看着仇英领着三千兵马深入彝人部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先斩后奏,平定了数万凉山的隐患。
这是多大的功劳?开疆拓土啊!可结果呢?功劳簿上只能提朱知州的运筹帷幄,仇英的名字得藏着掖着,他这个被掳去又跑回来的,更是只能一笔带过。
凭什么?
就因为朱家是文人世家,仇英是个武夫?
李易心里堵得慌。
程经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朱家此番,确实风光无限。”
朱青山还在兴头上,没听出程经纶话里的滋味,笑道:“那是自然,我爹这回可是给天下文人长了脸!陛下大兴文教,我爹就用文人的手段,平定了数万凉山,这不正说明陛下的国策是对的?”
“对的?”
程经纶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青山呐,你可知老夫当年为何被陛下赶出京城?”
朱青山一愣,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
程经纶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地说道:“老夫当年在御前奏对,说的也不过是几句不合时宜的实话。就是不愿意吟诗作对而已。
可陛下当场就翻了脸,说某‘迂腐不堪,徒乱人意’。钦点了我三甲最后一名不说,后来连个七品小官都没给,直接把某扫地出门。”
李易抬起头,看着程经纶。
他虽知道老师的事情,但是老师亲口讲,这还是头一次。
程经纶继续道:“老夫这些年游历天下,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见过多少事?那些考上进士的,做了官的,有几个真正懂得治理地方?
他们写诗作赋是一把好手,可真到了赈灾、治水、断案的时候,十个里有八个是糊涂蛋!”
他越说越激动:“可这些人偏偏占着高位,把持着朝堂。那些真正能办事的、懂实务的,反而要给他们打下手,看他们的脸色!”
李易听出来了,程经纶这话里话外,说的就是仇英这事儿。
“老师。”李易开口道,“您也看出来了,这大兴文教,重文抑武,怕是会出大问题?”
程经纶看了李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个学生平日里总是一副惫懒模样,没想到心思竟如此敏锐。
“李易,你接着说。”程经纶道。
李易斟酌着词句,道:“学生是这么想的。文人治国,本来也没错。可若是把武人压得太狠,把打仗立功的都藏着掖着,那以后谁还愿意去当兵?谁还愿意去拼命?”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文人里头也不是个个都有真本事的。有些人只会写几首酸诗,背几句圣贤书,就觉得自己能治国平天下了。
真让他们去处理实务,怕是连个县都治不好。可偏偏这些人占着位置,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反而上不去。”
程经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李易呀,你有这样的眼界,为师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将你送进朝堂啊。”
程经纶感慨道:“正如你说的,文人治国,这本是应有之事。可是皇帝脑子一热把路走错了。
大兴教化这没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道理本就该分开来看。
教化百姓,教他们识字懂礼,这本是善政。
如果皇帝的大兴文教在这样的基础之上,是好事。
可是他把路走偏了,你们再看眼下的朝廷,就说这科考吧?
皇帝竟然会只以几首诗词定状元。
这造成的后果是什么?”
李易道:“上行下效,皇帝既然能以诗词定状元,那下面自然就能以诗词取秀才,录举子。”
程经纶道:“没错,正是如此。咱们蜀州还算好的,大提学是个心有良知的正派儒者,在他的带领下,至少蜀州的文教风气还没有走偏。
可是你出了蜀州去看,你猜测的那些情况真的遍地都是。”
说到这里,程经纶变得无力起来。
那种明明看到问题,却又解决不了的无力感。
“所以啊,李易你小小年纪的少年郎,能有这样的见识。为师真的很欣慰。”
李易心道,我可不是什么少年郎,我后世的史书读得多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但他面上只是谦虚道:“学生也是听夫子讲课,加上这几日的事,自己瞎琢磨的。”
朱青山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懵,道:“你们师徒俩这是怎么了?我爹立功升官,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你们说的,好像要出大事似的?”
程经纶叹了口气,道:“青山呐,你爹立功,当然是好事。可这好事背后藏着的,却是大问题。”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缓缓道:“你想想,仇千户这回立了多大的功劳?那是拿命换来的!可结果呢?功劳全给了你爹,他仇英的名字,提都不能提。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武人,你爹是文人。”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那些当兵的,会怎么想?他们拼死拼活,功劳全是文官的。那他们还拼个什么劲?打仗的时候,谁还愿意往前冲?
武人本来就已经压制的够厉害了,长此以往,他们就只会把自己缩在壳里,藏得严严实实。
真到了那时候,大乾就危矣。”
李易接口道:“夫子说得是。学生记得史书上记载,前朝后期,文官集团把持朝堂,武将受尽压制。结果边境有事,那些武将要么畏缩不前,要么干脆投敌。为什么?因为他们在朝堂上受了气,觉得朝廷不把他们当人看。”
程经纶回过头,看着李易,道:“你还读过前朝史?”
李易心里一紧,差点露馅。他干笑一声,道:“瞎看的,瞎看的。”
程经纶也没追问,继续道:“有才说得不错。老夫这些年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有些地方,文官和武将势同水火,互相拆台。
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文官在后面瞎指挥,武将在前面没法打。最后吃亏的,还是百姓。”
朱青山听得有些心惊,道:“程夫子,您这话可有些重了。我爹和仇千户,关系不就挺好?”
程经纶摇摇头,道:“你爹和仇千户,那是私交。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私交能决定的。你爹这回占了这么大的功劳,他心里未必就好受。可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是朝堂上的规矩——文贵武贱,文主武从。”
他叹了口气,道:“这个规矩,眼下看着还行。可日子久了,迟早要出大乱子。”
李易心里暗暗点头。程经纶虽然不知道后世的历史,但他游历天下,亲眼见过民间疾苦,亲身体会过文官的无能,所以才能看透这一层。
可看透了又如何?
他们师徒三人,一个是被皇帝赶出京城的老夫子,一个是十几岁的少年,一个虽然是官家子,可他依旧左右不了长辈的决策。
他们这群,在这大乾朝堂上,连个蚂蚁都算不上。就算看透了,又能做什么?
程经纶仿佛看穿了李易的心思,苦笑道:“李易,你是不是在想,咱们看透了也没用?”
李易点点头。
程经纶道:“是啊,是没用。可老夫还是要说,还是要教你们这些道理。因为你们还年轻,将来总要长大,总要走到那朝堂上去。到那时候,你们若能记住今日的话,若能守住本心,能办多少事就办多少事,那就够了。”
李易一怔,随即起身,郑重地朝程经纶行了一礼。
“夫子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程经纶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
师徒三人重新落座,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仇万金在一旁从头听到尾,此时忽然开口,瓮声瓮气地道:“程夫子,有才兄,你们说的这些,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有一句话我记住了——我爹说了,生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不主动去吃别人,但谁敢先对我们动杀念,那不管怎样都要先弄死对方。”
他顿了顿,又道:“这道理,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
李易和程经纶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这平日里只知道吃的小胖子,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仇万金见他们俩都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就是瞎说的,你们别当真。”
程经纶却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万金呐,你这话,可不比李易的见识差。”
仇万金嘿嘿直乐,又埋头吃了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
雅间里,烛火摇曳,映着三个人的影子。
李易端起柑橘水,抿了一口。入口酸甜,却压不住心头那丝苦涩。
大乾朝如今正是鼎盛之时,可这鼎盛底下,是不是已经埋下了未来的祸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日程经纶说的这些话,他会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仇万金那句话——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
也许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或许,大乾也还没有到危如累卵的时候。
只要他加快一下步伐,或许还有将这些问题拉回正途的机会。
这心里话看似有点自大,可是作为一个穿越者,若是连这点雄心壮志都没有,那还不如找根面条勒死自己算了。
“对了,朱县尊来信,邀请李易你们前往县学,为年后的县试做准备。”
见气氛有些肃然,程经纶突然讲了一个好消息。
李易道:“我们指的是哪些人?”
程经纶道:“三日后让中院和上院一起再大比一次,前二十名都一起去吧。”
李易点了点头。
仇万金却紧张起来,他低声道:“程夫子,这次阅卷的时候,能不能稍稍对我放一下水啊?”
程经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各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