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亲佞
年少君王意气豪,亲裁庶政揽权高。
竖亥谗言如蜜饯,彭柔直谏似锋刀。
锦衣夜半窥南境,剑士山中演略韬。
可叹忠良皆远去,独留奸佞弄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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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庸烈亲政
上庸宫城,朝会大殿。
庸烈端坐在王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他今年二十八岁,正值壮年,面容英挺,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耐烦。自从即位以来,他虽然名义上是庸国君主,但军政大权多委于彭烈,朝中大事也多半由彭烈定夺。起初他乐得清闲,但日久便觉不是滋味。
“寡人乃一国之君,岂能事事仰仗他人?”这种念头在他心中日益强烈。
尤其是近半年来,竖亥在他耳边不断吹风:“君上英明神武,何必事事问彭烈?彭烈虽忠,但功高震主,长此以往,朝中只知有彭将军,不知有君上。”
庸烈起初不以为意,但听得多了,心中便生了刺。
今日朝会,庸烈决定亲自处理几桩政务,以示“亲政”。
“众卿,昨日有边报称,楚国又在汉水上游集结战船,寡人意欲增兵东境,以防不测。众卿以为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按照惯例,这类军务应先问彭烈,但彭烈今日不在朝——他正在南境练兵,未能与会。
竖亥出班奏道:“君上圣明。东境乃庸国门户,不可不防。臣以为,可增兵五千,由石勇统率,再派一名监军,以防石勇擅权。”
庸烈点头:“准奏。监军之人,寡人心中已有数。”
彭柔在班列中听着,眉头微皱。竖亥提议派监军,分明是想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她出班奏道:“君上,石勇乃彭将军麾下宿将,忠心耿耿,无需监军。若派监军,反而会掣肘将士,不利于战。”
庸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彭巫不必多虑。寡人派监军,只是为了让将士们知道,他们效忠的是寡人,不是某一位将军。”
此言一出,朝堂上气氛骤变。彭柔心中一震——庸烈这话,分明是在敲打彭氏。
她还想再谏,庸烈已挥手道:“此事已定,不必再议。下一个议题。”
彭柔只得退下,心中忧虑更深。
接下来的几个议题,庸烈都亲自裁决,不再征询他人意见。他行事果断,甚至有些独断,与往日那个事事问计于彭烈的年轻君主判若两人。
散朝后,彭柔找到彭烈的老部下、现任左将军的庸平(宗室子弟,与彭烈交好),低声道:“左将军,君上今日之举,你看到了吗?”
庸平叹道:“看到了。君上这是要亲政了。彭巫,你当提醒彭将军,早做打算。”
彭柔点头:“我会的。”
二、竖亥升官
数日后,庸烈下诏:升竖亥为中大夫,掌宫廷宿卫及刺探之职,秩比二千石。
中大夫,在庸国官制中属于高级官员,位列九卿之下、诸大夫之上。竖亥从一个内侍升到中大夫,连升数级,可谓一步登天。
诏书下达时,朝堂哗然。
“竖亥乃阉人,怎可为中大夫?”“此人不学无术,只会阿谀奉承,怎配居此高位?”“君上这是怎么了?”
群臣议论纷纷,但无人敢当面反对——庸烈近来脾气暴躁,动辄斥责大臣,谁也不想触霉头。
彭柔却不怕。她径直入宫,求见庸烈。
庸烈正在偏殿批阅奏章,见彭柔进来,头也不抬:“彭巫有何事?”
彭柔跪奏:“君上,臣有一事进谏。”
“说。”
“竖亥乃内侍出身,无尺寸之功,无经国之才,骤然升为中大夫,恐难以服众。臣请君上收回成命。”
庸烈抬起头,目光冷淡:“彭巫,竖亥跟随寡人多年,忠心耿耿,办事得力。寡人升他官职,有何不可?”
彭柔道:“君上,竖亥此人,善于揣摩上意,巧言令色,实则心术不正。臣恐他一旦得势,便会排除异己、蒙蔽圣听。请君上明察!”
庸烈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彭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彭巫,你说竖亥心术不正,可有证据?”
彭柔道:“暂无确凿证据,但臣曾以巫术观其气,其人气场浑浊,隐有凶煞之象。此乃小人面相,君上不可不防。”
庸烈冷笑:“巫术观气?彭巫,寡人敬你三分,是因为你是彭将军的妹妹,又曾为寡人占卜吉凶。但你不要以为,寡人会事事听你的。竖亥是什么人,寡人心里有数。你退下吧。”
彭柔还想再劝,庸烈已转身回到案前,不再看她。
她只得叩首告退,心中却涌起一股悲凉。
“君上啊君上,你可知竖亥是阴符生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她心中暗道,却不能明说——因为没有证据。
走出宫门,彭柔遇到了竖亥。
竖亥身穿崭新的中大夫官服,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神气活现。他见彭柔出来,拱手笑道:“彭巫,今日怎么有空入宫?”
彭柔冷冷道:“竖亥大人升官,可喜可贺。只望大人不要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竖亥不以为意,笑道:“彭巫说笑了。在下只是君上的一个奴才,哪有什么‘水’‘舟’的?彭巫慢走,不送。”
彭柔拂袖而去。
竖亥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他转身入宫,来到庸烈面前,跪奏道:“君上,臣有一事密奏。”
庸烈道:“说。”
“臣近日得到消息,彭烈在南境私铸兵器、训练死士,数量不详,但规模不小。臣怀疑,彭烈有不臣之心。”
庸烈皱眉:“竖亥,这话你可有证据?”
竖亥道:“尚无确凿证据,但臣已派锦衣卫暗探前往南境监视。只要彭烈有异动,臣必第一时间禀报君上。”
庸烈沉默片刻,道:“继续查访,但不要打草惊蛇。彭烈毕竟是功臣,若无确凿证据,不可轻动。”
竖亥叩首:“臣明白。”
三、锦衣卫南行
竖亥升任中大夫后,第一件事就是扩充“锦衣卫”——他一手建立的特务机构。
锦衣卫原本只有数十人,主要负责宫廷宿卫和刺探朝臣动向。竖亥升官后,将其扩编至三百人,分为“暗探”“缉捕”“刑讯”三司,权力极大。朝中大臣无不侧目,生怕哪天被锦衣卫盯上。
竖亥从中挑选了二十名最得力的暗探,由他的心腹“夜鹰”率领,秘密前往南境,监视彭烈的一举一动。
临行前,竖亥将夜鹰叫到密室,叮嘱道:“此去南境,任务有三:一,查清彭烈在剑庐的兵力部署;二,刺探他与秦国使节的往来;三,若发现他有不臣之迹,立即回报,不可打草惊蛇。”
夜鹰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他曾在楚国当过刺客,后因事败逃到庸国,被竖亥收留。此人武功高强,擅长隐匿和暗杀,是竖亥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辱命。”夜鹰抱拳道。
竖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夜鹰:“这是锦衣卫令牌,持此牌可在庸国境内任意通行。若遇阻拦,可出示此牌。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
夜鹰接过令牌,藏入怀中,躬身退下。
当夜,夜鹰率二十名暗探,化装成商贩、乞丐、游方郎中,分头南下。他们约定在剑庐附近的小镇“石桥镇”会合,然后分散潜伏,伺机刺探。
四、暗探潜伏
石桥镇,位于天门山脚下,距离剑庐约十里。
镇子不大,只有百余户人家,大多是山民和猎户。镇上有一家客栈、两家酒馆、几间杂货铺,平日里冷冷清清。
但近几日,镇上突然多了几个陌生人。
一个卖杂货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时不时在剑庐附近转悠;一个游方郎中,在镇口摆摊看病,眼睛却总往剑庐方向瞟;一个乞丐,整日蹲在剑庐外的官道旁,看似乞讨,实则在数进出剑庐的人数......
这些人,都是锦衣卫的暗探。
彭烈虽然忙于练兵,但谋堂的暗探也不是吃素的。墨翟早就派人在石桥镇布下了眼线,任何可疑人物进入镇子,都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这一日,墨翟收到报告:镇上新来了一个货郎,行为可疑,多次在剑庐附近徘徊,似乎在踩点。
墨翟立即派人跟踪。跟踪了三天,终于发现,这个货郎与镇上的游方郎中、乞丐有联系,三人经常在夜间碰头,交换情报。
“锦衣卫的人。”墨翟断定。他将此事禀报彭烈。
彭烈正在忘忧谷中训练新军,听到报告,眉头微皱:“竖亥果然派人来了。”
墨翟道:“将军,要不要将他们抓起来?”
彭烈摇头:“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想监视,就让他们监视。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看。不过,一些核心机密,还是要藏好。”
他想了想,道:“让剑庐的弟子们注意,不要在外面谈论军务。还有,与秦国使节的往来,暂时转到忘忧谷进行,那里地势隐蔽,锦衣卫进不去。”
墨翟领命。
彭烈又道:“另外,派人反跟踪这些锦衣卫,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同伙。若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上庸的据点,将来也许有用。”
墨翟点头:“明白。”
五、南境练新军
彭烈之所以无暇顾及锦衣卫的监视,是因为他正在忘忧谷中训练一支新军。
这支新军,是他从南境各部落和剑庐弟子中精选出来的,共计三千人,个个身强体壮、胆识过人。彭烈给这支新军起名叫“山地营”,专门用于山地游击作战。
“庸国多山,楚军多车兵、步兵,在山地中行动不便。”彭烈对众将道,“我们要利用这个优势,以山地为屏障,以游击为战术,与楚军周旋。”
他总结历代山地作战经验,结合巫剑门的武学精髓,创编了《山地游击八法》,刻于竹简,分发给山地营的将领们。
这八法是:
一曰伏击——选择险要地形,预设埋伏,待敌进入伏击圈后,四面围攻,一击必杀。
二曰袭扰——以小股部队频繁袭扰敌军后方,破坏其粮道、辎重,使其不得安宁。
三曰断粮——侦察敌军粮道,选择适当时机切断其补给,使敌军不战自溃。
四曰火攻——利用山地草木茂盛的特点,以火攻之,焚毁敌军营寨、粮草。
五曰陷阱——在山道、隘口等处挖掘陷阱,设置障碍,阻滞敌军行进。
六曰夜袭——利用夜色掩护,突袭敌营,制造混乱,趁乱歼敌。
七曰诱敌——佯败诱敌,将敌军引入预设的伏击圈或险地,然后围歼。
八曰围歼——集中优势兵力,将敌军分割包围,逐部歼灭。
这八法,每法又有数种变化,总计三十六种战术,涵盖了山地作战的方方面面。彭烈将其编成口诀,让士兵们背诵:
“伏击选险要,袭扰断粮道;
火攻趁风起,陷阱设山坳;
夜袭趁天黑,诱敌佯败逃;
围歼分而治,八法记得牢。”
山地营的士兵多是山民出身,本就熟悉山地环境,再经过彭烈的系统训练,如虎添翼。他们在忘忧谷中日夜演练,攀岩越涧如履平地,伏击突袭配合默契。
彭柔时常来观看训练,见士兵们进步神速,心中稍安。但她知道,三千人毕竟太少,面对楚国数万大军,仍是杯水车薪。
“兄长,三千人能顶什么用?”她忍不住问。
彭烈道:“兵不在多,在精。这三千人,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而且,他们不是用来正面决战,而是用来游击袭扰。楚军若敢深入庸境,我就用这三千人,让他们寸步难行。”
彭柔半信半疑,但没有再问。
六、攸女观阵
一日,山地营在忘忧谷中进行实战演练。
彭烈将士兵分成红蓝两队,红队守,蓝队攻。蓝队模拟楚军,沿山谷前进;红队则在山道两侧设伏。
演练开始,蓝队浩浩荡荡进入山谷。行至半途,忽听一声号角,红队从两侧山崖上推下滚木礌石,将蓝队截成数段。紧接着,红队士兵从树丛中跃出,以短刃、弩箭袭击蓝队。蓝队虽然人数占优,但在狭窄的山谷中无法展开,被红队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不到半个时辰,蓝队“全军覆没”。
攸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彭烈身边,观看了整场演练。她赞道:“此八法已得禹王‘因敌制胜’之精髓。若庸国早行此道,楚军何足惧?”
彭烈却忧心忡忡:“兵虽练成,但朝中掣肘,恐难发挥。竖亥那厮派锦衣卫监视我,君上又对我生疑。若楚军真的打来,我能否调动这支军队,还是未知数。”
攸女道:“你只管练兵,其他的事,尽力而为即可。天意如此,非人力能改。”
彭烈苦笑:“前辈,我不信天意。我只信事在人为。”
攸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活了三千年,见过太多像彭烈这样“不信天意”的人。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败了。成功者,被后人称为“英雄”;失败者,被后人称为“悲剧英雄”。
而彭烈,会是哪一种呢?
她不知道。
七、彭柔再谏
数日后,彭柔再次入宫,求见庸烈。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竖亥,而是为了彭烈。
“君上,臣有一事相求。”彭柔跪奏。
庸烈正在与竖亥商议政务,见彭柔又来,有些不耐烦:“彭巫又有何事?”
彭柔道:“臣兄彭烈,在南境练兵,日夜操劳,旧伤时有复发。臣请君上恩准,让臣兄回上庸休养数月,以养身体。”
庸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彭将军身负重任,岂可轻离?寡人听说,他在南境练了一支新军,颇为精锐。寡人还想找个机会去检阅呢。”
彭柔心中一沉。庸烈这话,表面上是关心彭烈,实则是暗示:他一直在关注南境的动向。
“君上,臣兄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请君上明察。”彭柔叩首。
庸烈摆了摆手:“寡人知道。彭巫不必多虑。你退下吧。”
彭柔无奈,只得退出。
她刚走出宫门,竖亥便追了出来。
“彭巫留步。”竖亥皮笑肉不笑地道,“在下有一言相告。”
彭柔冷冷道:“说。”
竖亥压低声音:“彭巫,君上对彭将军的猜忌,你是知道的。若彭将军识相,主动交出兵权,退隐剑庐,君上或许还能容他。若他执迷不悟,继续招兵买马、私通外国,只怕......”
彭柔打断他:“竖亥,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兄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小人暗算。倒是你,身为中大夫,不思报国,只会进谗言、害忠良,早晚必有报应!”
竖亥不以为意,笑道:“彭巫言重了。在下只是为彭将军着想,听不听由你。告辞。”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彭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恨意难平。她握紧巫杖,指甲几乎嵌进木中。
“竖亥,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八、尾声
是夜,竖亥在密室中召见夜鹰。
夜鹰刚从南境返回,带来了第一手情报。
“大人,彭烈在忘忧谷中训练了一支新军,约三千人,专习山地作战。他们的战术诡异,善于伏击、夜袭,战斗力很强。”夜鹰禀报道。
竖亥皱眉:“三千人?彭烈哪来那么多兵源?”
夜鹰道:“大多是从南境部落中招募的。那些部落与彭烈关系密切,只知有彭将军,不知有君上。”
竖亥冷笑:“果然如此。还有呢?”
夜鹰又道:“彭烈还与秦国使节有往来。我们截获了一封信,是彭烈写给秦君的,内容是请求秦国在楚军伐庸时出兵相助。”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竹简,双手呈上。
竖亥接过,展开细读。信的内容大致是:彭烈以庸国太傅的身份,请求秦国在楚军进攻庸国时,从北面牵制楚军,以解庸国之危。信中措辞谦卑,并无不臣之言。
但竖亥不会放过任何抹黑彭烈的机会。他将竹简收好,笑道:“这封信,足够让君上对彭烈起疑了。夜鹰,你做得很好。继续监视,一有新情况,立即回报。”
夜鹰领命而去。
竖亥坐在密室中,把玩着那封竹简,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彭烈啊彭烈,你越是忠心,君上就越觉得你虚伪。你越是立功,君上就越觉得你功高震主。这就是人性——没有人会容忍一个比自己强的人待在身边。”
他将竹简放入锦盒,准备明日呈给庸烈。
窗外,三星低垂,暗红色的光芒洒在上庸城头,如血如泣。
剑庐中,彭烈正挑灯夜读,研习兵书。他不知道竖亥已经拿到了他与秦国的通信,更不知道庸烈的猜忌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无论是楚国的刀兵,还是朝堂的暗箭,都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只能迎难而上,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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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 彭烈南境练新军,创“山地游击八法”。新军演练之日,攸女现身观战,赞其得禹王精髓。彭烈却忧心朝中掣肘,恐难发挥。与此同时,阴符生正在楚地加紧备战,四国联军即将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