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示诚
成王南巡至庸疆,章华台峻惹不怿。
彭云郊迎礼简朴,言谈谦卑示恭藏。
自请减兵至两千,虚衔安南慰衷肠。
离前夜召问秘事,心震色平答未尝。
---
成王南巡的消息,是在彭山被种下血印的第三个月传到庸国的。
那日,彭云正在天子峰顶与石猛商议剑堂布防之事,墨离匆匆赶来,呈上一封从镐京传来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句话:
“天子欲南巡诸侯,首站庸国。三日后启程,约半月抵境。”
彭云看完,眉头微皱。
天子南巡……首站庸国……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自周公旦归隐、成王亲政以来,这位年轻的天子还从未离开过成周。此番南巡,名为“巡视诸侯、体察民情”,实则是要借机敲打那些心怀异志的藩国,树立天威。
而庸国,偏偏是首站。
“门主,”石猛道,“天子此来,怕是要查我们。”
彭云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
庸国这些年,虽表面上恭顺,但私下里又是南迁剑庐、又是分派寻摹使、又是与百越暗通款曲……若让成王知道这些,庸国必成下一个管蔡。
“传令三堂。”他沉声道,“即日起,一切外务暂停。寻摹使潜伏更深,影行者不得妄动。悬棺谷、天子峰、地下石窟,全部戒严,不得让任何人察觉异常。”
墨离领命而去。
彭云走到洞口,望向北方。
那里,周室的天子正策马而来。
而他,必须演一场戏。
———
半月后,成王的车驾抵达庸国边境。
彭云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郊迎。
那阵仗,不可谓不隆重——旌旗招展,鼓乐齐鸣,黄土垫道,净水洒街。但彭云本人的装束,却简朴得有些过分:一身素色深衣,头戴竹冠,腰悬龙渊剑,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金玉饰物。
他跪在道旁,双手高举,口称:
“庸国彭云,率文武臣民,恭迎天子驾临!”
成王的车驾在他面前停下。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四五岁年纪,眉目清俊,气度沉稳。他目光落在彭云身上,打量了片刻,微微点头:
“彭卿平身。”
彭云起身,垂首而立。
成王环顾四周,忽然问:“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一座高台巍然耸立,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正是章华台。
彭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天子,那是章华台,先君所建。”
“先君?”成王挑眉,“就是那位耽于享乐的庸哀侯?”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众臣脸色齐变,彭云却依旧平静:
“天子明鉴。先君晚年,确有过失。但人已逝,功过不论。此台如今空置,臣正打算将其改为义学,教授贫寒子弟读书识字。”
成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彭卿倒是会说话。”
他没有再问,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彭云暗暗松了口气。
———
成王驻跸庸宫,当晚设宴接风。
席间,彭云献上的礼物,简朴得让所有人都意外——不是金玉珠宝,不是珍奇异兽,而是十车庸国产的药材、三十匹粗布、以及一卷手抄的《庸地农桑要术》。
成王看着那些礼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彭卿,你可知其他诸侯献的是什么?”
彭云垂首:“臣不知。”
“齐国献的是东海明珠百颗、珊瑚十株。鲁国献的是孔子手书竹简三卷、青铜礼器一套。宋国献的是……”成王顿了顿,“都比你这药材粗布贵重得多。”
彭云不卑不亢:“庸国小邦,地瘠民贫,拿不出什么珍宝。唯有这药材,是山中野生的,可治百病;这布匹,是民间自织的,可暖百姓;这农桑要术,是臣命人辑录的庸地农事经验,或可裨益民生。”
他抬起头,看着成王:
“臣以为,天子富有四海,不缺珍宝。缺的,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东西。”
成王盯着他看了许久。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然后,成王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感慨。
“好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他举起酒樽,“彭卿此言,深合朕意。来,朕敬你一杯。”
彭云跪地受酒,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融洽。
成王忽然问:“彭卿,朕听说庸国原本有兵八千,如今还剩多少?”
彭云心头一凛——终于问到正题了。
他起身跪倒,恭敬答道:
“回天子,庸国现有兵额四千。臣正打算再裁一半,保留两千足矣。”
成王挑眉:“哦?为何要裁?”
“臣以为,庸国小邦,本就不需养那么多兵。且兵多则费多,费多则税重,税重有民怨。臣愿减兵省费,让百姓休养生息。”
成王沉吟片刻,又问:“那楚国防务呢?楚国若来犯,两千兵可够?”
彭云道:“天子明鉴。庸国乃周室藩属,楚国若敢来犯,便是侵犯天子威严。届时臣自当飞报天子,求王师救援。有天子撑腰,两千兵足矣。”
这话说得极漂亮——既表了忠诚,又把皮球踢给了周室。
成王听出了弦外之音,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点头:
“彭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忽然道:
“朕今日便赐你‘安南伯’之号,以彰你忠诚之心。”
彭云跪倒谢恩,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安南伯——不过是个虚衔,没有封地,没有实权。但有了这个虚衔,至少说明成王暂时不会动庸国。
够了。
———
成王在庸国停留了七日。
这七日里,彭云每日陪着他巡视山川、察看民情、听取奏报。成王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言辞恳切,态度谦卑,无懈可击。
第七日黄昏,成王启程离庸。
彭云率众送出三十里,跪拜辞行。
成王登上车驾,忽然回头,对彭云道:
“彭卿,朕有一事,想问你。”
彭云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天子请讲。”
成王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帛书,递给身旁的侍从。侍从下马,双手捧到彭云面前。
彭云接过,展开细看。
帛书残破不堪,边缘焦黑,显然曾遭火焚。上面以商代古篆写着几行字,大意是:
“……禹王女攸,葬于南境。其棺以水晶为椁,刻星图于盖。三星聚时,或可苏醒……”
彭云看到“水晶棺”三字时,瞳孔骤缩!
他想起石瑶在悬棺谷发现的那具无名女棺——水晶棺,星图,禹王女!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是困惑地抬起头:
“天子,这是……”
成王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这是商室秘档中的一页。武王灭商后,从朝歌宫中搜出。朕一直想知道,这‘南境’究竟在何处,这‘禹王女攸’又葬在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朕听闻,庸国有悬棺奇俗,将死者棺木悬于绝壁之上。彭卿,你可曾见过什么特异的……女棺?”
彭云心头剧震,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垂下眼帘,略作思索状,然后摇了摇头:
“回天子,臣从未见过什么特异女棺。庸国悬棺虽多,皆是我庸人先祖,并无外人。”
成王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中似有深意。
然后,他笑了。
“既如此,那便罢了。”他收起帛书,放入怀中,“彭卿,一路珍重。”
车驾启动,缓缓远去。
彭云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车驾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起身。
手心,全是冷汗。
———
当夜,天门山隐剑洞。
彭云将白日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石瑶。
石瑶听完,脸色惨白。
“天子……天子怎么知道水晶棺的事?”
彭云摇头:“不知道。但那帛书是商室秘档,商朝灭亡时,很多典籍被焚,这一页能保存下来,必是有人刻意为之。”
石瑶颤声道:“那……那我们怎么办?水晶棺要不要转移?”
彭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急。”
石瑶一怔:“不急?若天子派人来查……”
“他不会。”彭云道,“他今夜问我,是试探。我答‘未曾’,他信了。至少现在,他不会怀疑。”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北方。
夜空中,星辰闪烁。那颗血色客星,依旧悬在紫微星旁。
“但从今往后,”他缓缓道,“悬棺谷的戒备,要再加三成。非巫堂核心弟子,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具水晶棺。尤其是——”
他转过身,看着石瑶:
“不能让周室的人看到。”
石瑶重重点头。
———
三日后,成王的车驾抵达楚国边境。
郢城外,楚王熊恽率众出迎,礼仪之隆重,远超庸国十倍。
成王看着那些金玉珠宝、珍奇异兽,微微皱眉。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登车入城。
当夜,楚宫设宴。
酒过三巡,成王忽然对熊恽道:
“楚王,朕此行南巡,在庸国见了一人。”
熊恽心头一凛,面上却笑道:“不知天子所见何人?”
“彭云。”成王道,“庸国新君,彭仲之子。”
熊恽笑容微僵,却仍强作镇定:“彭云此人如何?”
成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酒樽,抿了一口。
然后他缓缓道:
“此人心思极深,不可小觑。”
熊恽怔住。
成王放下酒樽,看向他:
“楚王,朕听说,你楚国与庸国有些过节?”
熊恽冷汗涔涔,跪倒在地:
“天子明鉴!楚国与庸国,不过是边境小摩擦,绝无异心……”
“朕知道。”成王打断他,“朕只是提醒你——彭云此人,不可轻动。至少现在,不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他手里,有朕想要的东西。”
熊恽心头剧震,却不敢再问。
成王转过身,看着他:
“楚王,朕会派人在庸国境内暗中查访。若查到什么,自会告知你。”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在此之前,你只需做好一件事——看好那个叫彭山的孩子。”
熊恽怔住:“彭山?那个庸国质子?”
成王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那孩子,比彭云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