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遇师
郢都秋深客舍寒,稚子为质楚宫间。
贵族子弟相欺辱,隐忍坚心志未残。
市集偶逢卖卜叟,惊观隐龙纹在颜。
收徒授艺藏血印,九十三载待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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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抵达郢都的第一年,是在驿馆中度过的。
说是驿馆,实则是一座僻静的小院,位于郢城北角,离王宫甚远。院墙高大,门窗紧闭,门前有楚军士卒日夜值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六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头一个月,他几乎天天哭。
哭着想父亲,想着母亲,想着天门山上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无论他怎么哭,回应他的只有墙壁的回音,和窗外楚卒巡逻的脚步声。
后来他不哭了。
因为他发现,哭没有用。
———
彭山的转变,是从一次挨打开始的。
那是他入楚的第三个月。楚国的贵族子弟们听说郢都来了个庸国质子,便结伴来看“稀罕物”。
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名叫熊负,是楚王熊绎的侄孙,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他带着七八个跟班,闯入驿馆小院,见彭山正在院中独自玩耍,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就是庸国来的小质子?”
彭山被揪得双脚离地,却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熊负被他看得发毛,一挥手:“给我打!”
七八个少年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彭山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熊负觉得没意思了,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彭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继续玩耍。
当夜,他独自躺在床上,浑身是伤,疼得睡不着。但他没有哭。
他想起父亲临别前说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
他记住了。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熊负隔三差五便来“看望”彭山,每次都要打一顿才肯罢休。彭山从不反抗,也从不告状——告状也没用,楚国人怎么会相信一个质子的委屈?
他只是默默地忍受,默默地记住每一张脸,默默地学习楚国的语言。
驿馆的看守,有一个姓养的老卒,是楚国本地人,心地还算善良。他见彭山可怜,偶尔会教他说几句楚语,讲讲楚国的风俗。
彭山学得很快。
到八岁时,他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楚语,甚至能分辨郢都城内各种方言的细微差别。
他还学会了识字。
驿馆里有一本破旧的《楚语千字文》,是前一个质子留下的。彭山把它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滚瓜烂熟。
八岁那年,熊负又来打他。
这一次,彭山用流利的楚语说了一句话:
“熊公子,打够了没?”
熊负愣住。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向沉默的小质子,竟然会说楚语,而且说得比他还标准。
“你……你怎么会……”
彭山微微一笑:“跟养爷爷学的。”
熊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可怕。
他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打过彭山。
———
彭山九岁那年,养姓老卒因病去世。
新来的看守姓屈,是个刻薄寡恩的中年人。他不仅不给彭山好脸色,还克扣他的伙食,冬天不给炭火,夏天不给凉水。
彭山的日子,更难过了。
但他依旧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地熬着。
有时,他会站在院中,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庸国的方向,是父亲所在的方向。
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来接他。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父亲会来。
———
十岁那年秋天,郢都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楚王熊绎病重,召集群臣商议后事。据传,他有意传位于次子熊恽,而非长子熊艰。一时间,郢都城内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彭山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只关心一件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去集市上看看。
屈看守起初不同意,但彭山塞给他一小块从牙缝里省下的银角子,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
那日的集市,格外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
彭山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他挤在人群中,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那里,摆着一个算卦的摊子。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眯着,仿佛永远睡不醒。他面前摆着一副龟甲,几枚铜钱,还有一面写着“鬼谷神算”的布幡。
彭山本来只是随意一瞥,正要离开,那老者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让彭山浑身一颤。
明明只是一瞥,却仿佛把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小娃娃,过来。”老者招招手。
彭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者让他坐下,握住他的手腕,闭目沉吟。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你……你是庸国人?”
彭山心头一凛,却没有否认:“是。”
老者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
“额有隐龙纹……竟是隐龙纹!”
彭山不解:“什么隐龙纹?”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他的手,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怪不得……怪不得……老夫寻了三十年,竟在这里遇到……”
他抬头看向彭山,目光变得和善了许多: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彭山,十岁。”
“彭山……”老者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你可愿跟老夫学些东西?”
彭山警惕地看着他:“学什么?”
“文墨、算术、星象、占卜……你想学什么,老夫便教你什么。”老者的笑容很温和,“老夫孤身一人,无儿无女,见你投缘,想收你做个记名弟子。不收束脩,不分贵贱,只图个师徒缘分。”
彭山沉默。
他在楚国这几年,见惯了冷眼和欺凌,从不敢相信任何人。但这个老者的目光,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看到了祖父彭仲。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父亲转述的那句话:“庸国可弱不可亡,需保社稷。”
若能在楚国学些东西,或许将来对庸国有用?
他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那老者自称姓“阴”,人称“阴先生”。他在郢都城外的山脚下有一间茅屋,平日里靠算卦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却自在。
此后,彭山每隔三五日便去茅屋一趟,跟阴先生学文墨、算术、星象。
阴先生教得很认真,也很严格。每一篇文章都要背诵,每一道算术都要演算,每一颗星辰都要辨认。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训斥。
彭山学得也很认真。
他隐约觉得,这位阴先生不是普通人。他讲的那些东西,很多连驿馆里那本《楚语千字文》上都没有。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先生,您这些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
阴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那天离开时,彭山回头看了一眼,恍惚间看见阴先生腰间露出一枚玉佩——那玉佩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玉佩已不见了。
———
转眼又是一年。
彭山十一岁那年秋天,阴先生忽然说要出趟远门,让他自己温习功课。
临行前,阴先生将他唤到跟前,和颜悦色道:
“山儿,你跟着老夫学了一年,可曾觉得辛苦?”
彭山摇头:“不辛苦。先生教的东西,山儿都爱学。”
阴先生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亲手挂在彭山颈上。
“这玉佩,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你贴身戴着,可保平安。”
彭山低头看着那玉佩——青碧色的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
“谢谢先生。”他道。
阴先生拍拍他的肩,目光复杂:
“山儿,你是个好孩子。将来……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活下去。”
彭山一怔,觉得这话有些耳熟——父亲当年送他入楚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还想问什么,阴先生却已转身离去。
———
阴先生走后,彭山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依旧住在驿馆,依旧受屈看守的刁难,依旧每月去集市上走走。
只是偶尔,他会摸摸颈上的玉佩,想起那个温和的老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枚玉佩贴身的夜里,他的眉心处,会隐隐浮现一道极淡的红色纹路。
那纹路细如发丝,一闪即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
三个月后,阴先生回来了。
他比离开时瘦了许多,面容更加苍老,但看着彭山的目光,依旧温和。
“山儿,老夫不在的这些日子,功课可曾落下?”
彭山摇头,将这一年学的功课一一背给他听。
阴先生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老夫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问:
“山儿,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彭山沉默片刻,道:“回庸国。”
“回庸国之后呢?”
“帮父亲做事,守好庸国。”
阴先生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好志向。”他轻声道,“老夫祝你……心想事成。”
———
当夜,彭山回到驿馆,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眠。
他摸了摸颈上的玉佩,忽然觉得有些异样——那玉佩,似乎在微微发烫。
他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细看。玉佩温润如常,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摇摇头,重新躺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的云梦泽深处,幽冥庄地宫中,玄冥子正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面铜镜。
铜镜中,浮现的正是彭山的面容。
他的眉心处,那道极淡的红色纹路,在镜中清晰可见。
“隐龙纹……”玄冥子喃喃道,“好啊,好。九十三年后,醒龙祭的‘血引’,终于有了。”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阴符生:
“做得好。从今日起,你便是鬼谷右护法。”
阴符生叩首:“谢鬼王!”
玄冥子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星图前。图上,三颗星正缓缓移动,向着庸国分野的方向。
九十三后……
他活不到那一天。
但他的血引可以。
他要在那孩子体内,种下鬼谷最深的印记。九十三年后,当三星聚于庸国上空时,只需一念,便可引动血印,让他成为醒龙祭的主祭之皿。
至于那孩子自己——
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铜镜中,彭山已沉沉睡去。
月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安宁而祥和。
他不知道,从戴上那枚玉佩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已与九十三年后的那场劫数,紧紧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