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后,吴狄一行酣然入梦,竟是一夜无扰,好梦沉酣。
江寒宵餐后却遭俗累,自出馊谋,终需亲手收拾残局。
幸得除胖子稍费周章外,余者皆无重负,倒也顺遂。
长夜无眠者,岂独此辈?同科俊秀……不,今已为贡士矣。
童生→秀才→举人→贡士→进士!
此阶序如登云梯,过会试者,便称贡士,号曰“半步进士”。
名如其义,乃贡于天子之贤才,经百炼千淘,将入朝堂辅弼社稷,为栋梁之选。
至此境,距进士功名仅一步之遥,所谓“青云咫尺”,莫过于此。
故长夜漫漫,辗转难寐者比比皆是。
或抚卷无眠,坐立难安,一腔书生意气,满腔济世抱负,只觉夜漏迟迟,星河渐转;
或忆昔年风霜,寒窗十载,今将功成名就,忽念桑梓故里,归思难收。
更有非应试之人,因心事重重,亏心之事萦怀,亦是孤灯伴夜,睡意全无。
“唉……明日之事,何以自处?小老弟若知朕乃天子,岂不惊魂失魄?不若俟科考事毕,再行相见?”
“不可不可!礼制法度所在,朕为殿试主考,若朕不临,大典难成。”
“再者,事了之后,如何释疑?真真是愁煞人也!”
姬鸿坤展转反侧,榻侧贵妃早已酣眠,唯他孤枕难安。
无奈之下,只得预筹明日说辞,思来想去,忽得一计,顿觉豁然,反倒更无睡意。
唇角似有灵犀,不自觉向上轻扬,竟忍不住低低失笑,嘿嘿有声。
世人皆知,帝王寝居,从不孤眠。
除伴驾之人,更有侍立之臣、轮值侍卫、近身宫娥太监,环侍于侧。
是以姬鸿坤这几声怪笑,尽入旁人之耳。
好家伙,此等情景,直教左右心惊!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宫娥太监素来只觉陛下沉稳有度,今日方知,竟有这般趣致怪癖?
此亦为日后“景和帝好梦怪笑”轶事之由来。
翌日,天未破晓,吴狄等醉宿之人,已被早早唤醒,洗漱更衣,整理冠带。
众人皆着规制青衫,面料乃挺括素棉,无半点纹饰绣样,领袖仅以同色线迹收束,腰间悬一方正木质应试腰牌,朱砂拓印姓名籍贯,清清爽爽,自有寒门士子之端方清峻。
江寒、黄龙兴率龙门镖局子弟亲自护送,一行人徒步穿行于晨光熹微之长街。
天未明透,街面笼着一层淡雾,远处城楼轮廓朦胧,脚步声在空寂街巷中轻响,如叩晨钟。
渐行渐近朱雀门,沿途身影渐稠。
皆是同款素色青衫,腰悬木质腰牌之贡士,三三两两,联袂而行。
或低头默诵经策,或低语共话心事,眉宇间半是紧张,半是期许。
昔日清静长街,渐次热闹,足音、低语交织,酿成殿试清晨独有的喧嚣,如潮涌岸。
吴狄几人昨夜压下的激动,此刻又被周遭氛围勾惹而起。
心潮澎湃,咚咚作响,如擂战鼓,震彻耳膜。
晨间凉风拂面,吹散残酒余醺,唯余清醒的亢奋,夹杂几分临阵的忐忑。
卯时初刻(05:30)
朱雀门北口,礼部主客司官员早已持册候立。
按序点名核验,对腰牌、辨容貌,无误后方准入内搜检。
继而门下省给事中上前,细查随身之物,袖口夹层、笔墨纸砚,一一翻检,严禁夹带片纸只字,以防科场舞弊。
值得一提的是,或许至此阶位,众人皆重体面,搜检力度远不及前番严苛。
那伴随吴狄数场科考、需亲手掰开查验的狼狈环节,此番竟不复存在。
几人相视一笑,自县试至今,终得一次体面应试,不亦乐乎。
卯时正刻(06:00)
一番礼貌而严谨的搜检过后,江寒等人便再无目送之机。
盖因朱雀门内,便是禁宫之地。
此一步跨过,便划下官民界限,天壤之别。
长长的贡士队伍,在礼部仪制司官员引领下,踏青石板路徐行,过金水桥,穿承天门,终至太和殿外广场,依次列阵。
此处,礼部官员重申礼仪,叮嘱事宜,无非是:
“觐见天子,当行三跪九叩大礼”
“作答之时,不得交头接耳、擅离本座”
“午时之前,务必缴卷,逾时以违制论”
诸般训诫,言辞肃然,听得一众贡士心头一凛,方才些许浮躁,尽数沉淀。
事已至此,纵有紧张,亦需强自按捺。
十载寒窗,一路披荆斩棘,今朝正是鲤鱼跃龙门之刻,岂容有失?
辰时初刻(07:00)
一声悠扬号角,响彻云霄。
三省六部官员齐聚,中书省、门下省列于太和殿丹墀之左,尚书省六部官员立于其右,各持朝笏,神色肃穆,气宇轩昂。
大乾天子景和帝,驾临太和殿。
御座之前,垂一帘明黄盘龙软帘,帘影轻摇,内里身影隐约,贡士们竟难睹龙颜真容。
继而礼部仪制司官员高声唱礼,众贡士闻声而动,齐齐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圣躬万岁,国泰民安”。
声浪激荡,回旋于太和殿内外,震耳欲聋,如雷贯耳。
礼毕,礼部尚书出列宣读圣旨,言明今岁恩正并科,取士五百之数。
因太和殿内空间有限,故分两批应试。
话音落,礼部主客司官员按名册点选,以吴狄、郑启山、王胜、张浩、方正为首的近两百名贡士,被引入太和殿内,按座号就位于殿中案前;
余下三百名贡士,则留于殿外广场,各赴预设区域,案几早已摆置停当,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按常例,殿试皆于殿内举行,未有露天应试之理。
然今岁恩正并科,取士之数较往年倍增,殿内实难容纳,只得如此安排。
幸得钦天监官员推算精准,今日天朗气清,无风无雨,日头和煦,暖融融洒落其身,不燥不寒。
故殿外诸人,亦无天气之扰,皆挺直腰板,静待策题颁下,欲展平生所学,一竞风流。
按理而言,殿内殿外,本无轩轾之分。
甚者,殿外考生或更轻松——无天子亲临之威压,心境或更从容。
然世事往往不然,这场关乎去留的殿试,自内外分场之日,便已暗藏玄机,似已注定上榜与落榜之别。
且看殿外,沈文彬与李景明面带郁色,郁郁寡欢。
二人名次本紧随吴狄之后,按常理本该入殿应试,却偏偏被划于场外,如何不令人怏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