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周氏的手艺是真没得说。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黑夜地赶工,把家里剩下的所有羊毛,都织成了毛衣。
一共四件。
每一件都织得平平整整,厚厚实实。
陈老根去跟村里一户沾点亲的远房,好说歹说,借来了一匹驴子。
爷俩个,骑着驴天刚蒙蒙亮就出了村,往长安城去。
这一回,他们的心境跟上回卖柴火的时候,是天差地别。
到了长安,他们按着科学院信上指点的路,直接奔了西市。
西市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胡人多,铺子也多。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家也挂着“赵国公府-北绒商号”招牌的货栈。
这家货栈,比新丰县那家气派多了,门口车来车往,伙计们跑进跑出,忙得脚不沾地。
陈老根有点胆怯,脚下挪不动步。
还是陈仲永胆子大,他拉着他爹,走到货栈门口,对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作了个揖。
“这位管事,我等是奉了科学院的指点,来卖毛衣的。”
那管事一听“科学院”三个字,脸上的神气立刻收了,变得客气起来。
他把爷俩请进了货栈的后堂。
一个穿着绸衫的掌柜接待了他们。
掌柜姓王,看着就精明能干。
陈仲永解开包袱,把四件毛衣一件件铺在桌上。
王掌柜拿起一件,翻来覆去地看。
他先用手捻了捻毛线的粗细,又对着光,瞅了瞅针脚的疏密。
“嗯,不错。”
他点点头,眼里透出满意的神色。
“这毛线纺得匀,这衣裳织得也密实,比我们号里自个儿雇人织的还要强上几分。”
他看着陈仲永问道:“这都是你们自家弄的?”
陈仲永恭恭敬敬地回话:“回掌柜的话,毛线是家里纺的,衣裳是家母织的。”
王掌柜笑了笑没再细问。
他伸出指头。
“你们这毛衣,成色好,我给你们这个数。”
“三百文一件。”
陈老根的心脏一抽。
一件毛衣,就卖三百文!
四件,那就是……
陈老根掰着手指头还没算过来。
陈仲永已经开了口。
“谢过王掌柜,我们都卖。”
王掌柜很爽快,他招招手,一个伙计马上端来一个沉甸甸的钱箱。
箱子一开,里面是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
伙计当着他们的面,开始数钱。
“总共一贯二,也就是一千二百文钱。
伙计把钱装进一个布袋里递给了陈老根。
陈老根接过钱袋,只觉得手往下一沉,自个儿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王掌柜看着爷俩的样子笑道。
“老丈,往后你们织了毛衣,只管送到我这儿来。”
“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这东西,在长安城里不愁卖。”
陈仲永脑子没被这笔巨款砸晕。
他对着王掌柜又作了个揖。
“掌柜的,学生想问几个事。”
王掌柜见这后生眉清目秀,说话有条有理,对他挺有好感。
“你说,没啥不能问的。”
“敢问掌柜,咱们商号这熟羊毛,是打哪儿来的?为啥有时候县里的分号会没货?”
王掌柜有点吃惊,他没想到这个农家娃会问这么内行的话。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这羊毛,都是从北边草原上的部族和边关畜牧的军户手里收的,路远得很,要靠商队一趟趟拉回来,有时候天不好,路上碰上啥事耽搁了,没货也是常有的。”
陈仲永点点头,又问:“那这毛衣,都是卖给长安城的贵人穿吗?”
王掌柜笑了:“长安的贵人要一些,但大头,还是要跟着我们赵国公府的商队,往南边,往东边去。”
“往南,往东?”陈仲永不明白。
“是哩。”王掌柜挺有耐心地解释,“这毛衣厚实暖和,北方人自家有皮袄子,反倒不稀罕,南边和东边,天又湿又冷,还没那么多皮货,咱们这毛衣,在那边可是稀罕物!”
陈仲永的心被推开了一扇新窗户。
羊毛从北方的草原来,在关中的家庭作坊里被加工成毛衣,最后通过商业网络,销售到遥远的南方和东方,对于一个生活在贞观九年的农家少年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模糊地触碰到了商业的全貌。
他对着王掌柜深深一揖。
“多谢掌柜指点,学生明白了。”
爷俩辞别了王掌柜,赶着驴车离开西市。
车上,陈老根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他摸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这笔钱,抵得上他们家过去好几年的嚼用了。
揣着巨款回了家,陈家立马开了个会。
就一个事,这笔钱咋花。
陈老根的意思是,先把钱存着,买几亩地,这才是庄稼人的根,心里踏实。
陈周氏也觉得,该留下一部分,万一有个啥事,能应个急。
只有陈仲永的看法跟他们不一样。
“阿耶,阿娘,咱们不能买地。”
“地里的收成是有数的,一年忙到头,也就混个饱肚子。”
“但织毛衣不一样,这是下个小本,能赚大钱的买卖,咱们得趁热打铁,把这事做大了。”
他给他爹娘算了一笔账。
“我们买了六斤羊毛,织了四件毛衣。”
“卖了一千二百文。”
“刨去本钱,净赚了一千多文。”
“我们该把大头的钱,都拿去买熟羊毛,织更多的毛衣,赚更多的钱。”
陈老根被儿子说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一咬牙。
“行,就听你的!”
第二天,陈老根又赶着驴车去了长安。
他用一千一百文钱拉回来整整两百四十斤熟羊毛,以至于又雇了辆驴车才堪堪装下!
羊毛直接堆在了里屋,陈老根直接搬到院子里睡了!
用陈老根的话来说,人淋雨受了风寒还能吃药,羊毛淋雨就坏了。
一家人的心气都被点着了,但新问题也跟着来了。
人手不够。
光靠陈周氏一个人,一天撑死了也就织一件。
两百斤多斤羊毛,能织一百多件毛衣,她一个人得织到哪年哪月去。
必须找人帮忙。
陈仲永的眼光,看向了村里。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之前拿鸡蛋和钱帮过他们的那几户同族。
于是那几家的婆姨媳妇都被请到了家里。
有陈三婶,陈二婶,李大娘,王嫂子,和一个死了丈夫的陈家族中寡妇。
陈仲永跟几位长辈没绕弯子。
“几位婶子大娘,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请你们帮个忙,一起织毛衣。”
“我们家出羊毛,出针,教你们咋织。”
“你们织好一件,我们给五十文钱的工钱。”
五十文!
在村里,一个壮汉子,农忙时候帮人干一天活,工钱也就十来个大钱。
这简直是天上掉钱的好事。
“仲永,你娃说的可是真的?”陈三婶有点不敢信。
“真哩。”陈仲永点头,“不过,我们也有个章程。”
“织出来的所有毛衣,都得交给我们,不能自个儿拿去卖,这个手艺,也不能往外说,咱们得按个手印,立个字据。”
几个妇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于是,陈家的小院子,就成了一个小小的作坊。
陈周氏负责教手艺,陈仲永负责管事,那五个妇人,就成了第一批“织娘”。
学会之后,一天能出两三件毛衣,但同时,原料跟不上的问题也露出了头。
北绒商号的熟羊毛,不是啥时候去都有,价钱也忽高忽低。
陈老根只好隔三差五就往县城和长安跑,打听消息,买原料。
花的时间和脚力钱都多了。
村里人的闲话也一直没断过。
陈家突然阔了,日子越过越好,这让好多人心里不得劲。
羡慕很快就变成了眼红。
这天,陈家一个拐了十八道弯的远房堂叔,找上了门。
他一进门,就拉着陈老根的手,脸上笑得像朵烂菊花。
“老根呐,听说你们家发大财了,恭喜恭喜啊。”
“你看,我那娃下个月要娶媳妇,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先借我十贯钱周转周转?”
十贯钱,就是一万文。
陈老根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知道,这钱要是借出去,就打了水漂了。
他刚想张嘴回绝。
陈周氏从屋里出来了。
“叔公,真是不巧,我们家前些天刚把钱都换成了羊毛,现在家里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了。”
那堂叔公脸色一变,冷哼一声。
“哼,有钱了就忘了本,连亲戚都不认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几天。”
说完甩着袖子走了。
陈仲永在一旁看着,知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想多找几家铺子买羊毛。
结果跟他想的一样。
陈老根碰了一鼻子灰,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一家人又没了话说。
陈仲永心里清楚得很,没有稳当的原料,他们这个小作坊就像水上的浮萍,一个浪头过来就得翻。
脖子被人掐着呢。
夜深了。
陈仲永坐在油灯下,面前铺着一张干净的竹纸。
他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墨都快干了,还没落下去。
唯一的法子,就是再去求助。
向那个给了他希望的地方求助。
大唐皇家科学院。
他把这个念头告诉了他爹娘。
陈老根很犹豫。
“永儿,咱们已经麻烦人家一次了,再问东问西的,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人家教会了咱们手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这做买卖的事,还得靠咱们自个儿想办法不是?”
陈仲永摇了摇头。
“阿耶,不一样。”
“魏王殿下亲口说,要我多交流,这就说明,他们想听咱们这些庄户人家的真心话。”
“我们现在碰到的难处,不是我们一家的难处,往后,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作坊,都会碰到一样的难处。”
再一次说服了老爹,陈仲永深终于落笔。
这一回,他写的不是手艺上的问题。
而是一份仔细的“难处报告”。
他先是报喜,说了自家作坊开起来后,织了多少件毛衣,卖了多少钱。
然后话头一转开始说难处。
“……但是,学生家里的作坊,如今碰上难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熟羊毛都靠北绒商号一家给,他家价钱今天高明天低,货也是今天有明天没,叫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跑断了腿,活也干不安生。”
写到这里,他笔停了一下,提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事。
“学生求科学院的先生们给指条明路。”
“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作坊,咋样才能跟靠得住的大商号,签个‘长契’,好求个稳当的原料和卖货路子?”
写完信,陈仲永没停下。
等着回信的日子,他开始更用心地看《大唐日报》。
他不再光是看那些朝廷大事和稀奇古怪的故事,开始有意识地,在报纸上找所有跟“做买卖”沾边儿的消息。
甚至开始自己动手,把报纸上这些零零散散的消息,分门别类地抄到他的小本子上。
羊毛价钱是涨是跌,布匹好不好卖,南方的绸子啥价位,甚至是朝廷最近在哪条路上多开了个驿站。
一张张报纸,在他眼里是一个装满了机会和消息的宝库,等着他去挖。
他把写好的信,再次仔仔细细地封好,交到他爹手上。
陈老根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又坚毅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啥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信,转身走向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