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日后要多来信交流!”
字底下,是一个红红的私印——“魏王泰”。
陈仲永认出那两个字,倒抽了一口凉气。
“阿耶,阿娘,是……是魏王殿下!”
陈老根夫妇俩不识字,但“魏王”他们是懂的。
陈老根闻言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冲着长安城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草民叩谢魏王殿下天恩!”
陈周氏也赶紧拉着儿子一起跪下。
一家人拜了半天,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陈周氏看着儿子,忽然擦擦眼泪说:“永儿,这么大的喜事,可不敢忘了你先生,快去告诉老先生一声,让他老人家也替你欢喜欢喜。”
陈仲永一拍脑门。
“是啊!咋把这事给忘了!”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跑,可跑到门口又站住了。
空着手去不像话。
可家里,实在是没啥能拿出手的东西当谢礼。
他正犯愁,院门被敲响了。
是村里几户跟陈家走得最近的邻里同族。
领头的是住隔壁的陈三婶,一个嗓门大,心肠热的妇人。
她端着个瓦罐,脸上笑呵呵的。
“仲永这是要去给先生报喜吧?晓得你们家实诚,怕你们拿不出像样的礼,这是家里攒着给娃补身子的九个鸡蛋,你带上,给老先生补补。”
“是哩,仲永,这是我们几家凑的,总共一百文钱,不多,你去镇上给老先生割上两斤羊肉,也算我们这些叔伯的一点心意。”另一个族叔跟着说,手里攥着一串铜钱。
这些人,都是看着陈仲永长大的,也是当初没说过陈家风凉话的实在亲戚。
如今看陈家真有了出头的日子,他们是打心底里高兴。
陈老根感动得眼泪直打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了,谢了”。
陈仲永也对着几位长辈深深地鞠躬。
他接过鸡蛋和钱,没客气,领着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撒腿就往镇上跑。
贞观年间年景好,东西不贵,但羊肉还是寻常人家轻易吃不起的“大肉”,一斤羊肉要卖到四五十文钱。
一百文钱,正好能割上两斤肥瘦相间的上好羊肉。
陈仲永提着鸡蛋和用荷叶包好的羊肉,一口气跑到了私塾。
老先生正在院子里晒日头,看见他来了,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笑意。
“来了?”
“先生!”
陈仲永跪在地上,把手里的东西和那封信,一并举过头顶。
老先生看完信,又看到魏王那句批语,亦是激动不已。
“好啊!老天没负了你的苦心!”
他扶起陈仲永,拍着他的肩膀。
“仲永,你要记着,你现在得的不光是能让自家过好日子的手艺,更是能让旁人也过好日子的法子。”
“能把这毛衣做出来,让天底下受穷的百姓冬天能有件暖和衣裳穿,不受冻馁之苦,这就是大功德。”
“圣人说,‘民以食为天’,可依我看,衣食住行,都是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都是天大的道理,你莫要因为这是个手艺活就小看了它。”
老先生的话,把陈仲永心里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他再次跪下,对着恩师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学生记下了!要是没先生,就没学生的今天,学生一辈子都忘不了先生的教诲!”
辞别了恩师,陈仲永跑得像一阵风回了家。
他把那几张《针织基础技法图解》在桌上摊开。
陈周氏凑过来,她本就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巧手,一看那图,就明白了七八分。
陈仲永就在旁边给他娘解说。
“阿娘,你看,这两根针,就像织布机上的综片,一上一下,让线套着线。”
“这个叫‘起针’,是打底,就像盖房子的地基。”
“这个叫‘平针’,织出来的一面像小辫子,一面像水花……”
娘俩个,一个手巧,一个嘴巧,凑到一块儿天衣无缝。
陈老根则找了家里最好的竹子,按图纸的样子削了两根又光又滑的棒针。
陈周氏拿起针线,坐在灯下,开始试。
起初,她还有点手生,动作不利索。
但她毕竟有几十年的女红底子,小半个时辰后,她的手就活泛开了。
只见她十个指头上下翻飞,两根竹针在灯下闪着光,那软乎乎的白毛线,就像被仙人使了法术,在她手底下变成了一片片厚实又有弹性的布料。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跟织布完全不一样。
不用笨重的大织机,不用费半天劲准备,只要两根针,一团线,不管是在田埂上歇气,还是在灶台边看火,啥时候都能干。
这简直是把女人从织布机上解放下来的神仙法子。
两天后。
陈周氏放下手里的针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件正经的套头毛衣织成了。
它厚实,匀溜,针脚又细又密,比之前用织布机弄出来的那块破烂玩意儿,不知好了多少倍。
编织与织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纺织工艺。
对于此前只知织造的唐朝人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技术领域,它意味着纺织可以脱离笨重的织机,成为一种便携高效的生产方式。
陈老根拿起那件毛衣,入手软绵绵的,分量不轻。
他把衣裳递给儿子。
“永儿,你先穿穿看。”
正值大夏天,陈仲永穿上毛衣,立马就觉得一股热气从身上冒出来。
毛衣很合身,软软地贴着皮肉,一点不像麻衣那么糙得扎人。
没一会儿,脑门上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但他舍不得脱。
陈老根走上前,轻轻摸着儿子身上的毛衣,这个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的庄稼汉眼圈红了。
陈周氏看着爷俩,也忍不住扭过头,拿袖子去擦眼泪。
一家三口,在这大热天里,围着一件厚毛衣,流着汗,也流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