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局长住在县城另一头,敲门的时候,他人已经睡了。听见是周成的声音,披着衣服出来开门,脸上还带着睡意。
“出什么事了?”
周成没绕弯子,把事情简单说了,安局长的睡意一下子没了,把两人让进屋,关上门。
“有名单?你记得里面的名字吗?”他看着杨景业。
杨景业摇头,“我没记,但我拍了照片。”
安局长眼睛一亮,“拍下来了?”
“嗯,还有账本和一些文件,都拍了。”
安局长站起来,抓着杨景业就往外走,“走!去照相馆!”
杨景业没想到,安局长带路来的照相馆,就是他借相机的那一家。
门开了,探出头来的正是那个拒绝他的店长,穿着件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一副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模样。
安局长显然认识他,喊了一声:“老刘。”
老刘全名刘镜川。他爹当年跟洋人学了照相的手艺,开了县里第一家照相馆,大半辈子和镜头打交道,才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名字。
这照相馆原本是他家的,后来局势不对,老刘主动把店铺充了公,还把所有的积蓄捐给了部队。上面为了犒劳他,让他留在店里当负责人,连后院的住处也没收缴。
因为这档子事,老刘跟公家有了来往,之后但凡有洗照片的活儿,都找他。
这会儿被突然叫醒,老刘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底片呢?”
安局长朝杨景业示意了一下。
老刘的目光落在杨景业身上,打量了几眼,他觉得这人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还以为是警察局新来的。
杨景业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点不自在。他把包里胶片递过去,那台快散架的旧海鸥也露了出来。
老刘不认识杨景业,但他认识这台相机,低头盯着看了几秒,眉头就皱起来了。
“警察局来新人了?”老刘转头问安局长。
安局长摆摆手,“不是,这是个热心群众,帮我们办过不少事儿,勉强算个编外人员吧。”
老刘“哦”了一声,心里有了数。要真是警察局的,报了身份他还敢不借?估计又是自家那个兔崽子干的。
他转身往里走,嘴里念叨着,“你们等着,我把显影叫过来,两个人快些。”
安局长没反对。
刘显影是老刘的儿子,虽然看着不着调,洗照片却麻利得很,和他那名字简直相得益彰。显影成像,老刘虽然嘴上嫌弃儿子,也不得不承认这名字取得好。
没一会儿,刘显影揉着眼睛从后院出来,迷迷糊糊的,还在打哈欠。一抬头看见杨景业,瞌睡虫全跑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杨景业,又看看自己老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那表情,像吞了个苍蝇似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杨景业面色不变,跟没事人一样。
刘显影一脸怀疑地跟着老刘进了暗房。
门刚关上,就听见里面传来“啪啪啪”的声响,紧接着是刘显影的惊呼和求饶,“爹!爹!别打了!我错了!”
安局长在外面听见了,喊了一声:“老刘?咋了?”
老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喘着气,“没啥,这小子毛手毛脚,把东西打翻了,我收拾他呢!”
安局长摇摇头,“你可真是,孩子都多大了,也不给人留点面子。且不说现在有要紧事,你要打也等弄完了再打啊!”
老刘应了一声,“行!”
“你给我等着!”
“还不快洗,愣着干啥!”
暗房里,老刘一直瞪着儿子。他前半生过得舒适,但最近几年就艰难了,老爹直接被吓没了命,自己也怕有人追究以前的事儿,日日谨慎,就怕踏错一步。谁知道这不省心的胆子这么大,要是被发现了,一家人都讨不着好。
刘显影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把杨景业骂了百八十遍,这顿打绝对逃不了了,那押金休想让我全退!
两人在暗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等照片一张一张显出来,刘显影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拿着照片反复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八卦。要不是他爹在旁边盯着,他恨不得把每张都翻来覆去看个十遍八遍。
老刘咳了一声,刘显影才依依不舍地把照片递出去。
安局长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周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好到哪儿去。
两人同时看向杨景业。
杨景业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事儿他实在不好说出口,刚才只说了机械厂和保险柜的事,那些照片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这会儿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我也没料到,想着多点把柄,就拍了几张。”
刘显影在后面惊呼起来,“你这是拍几张嘛!二十张胶片,十六张都是!”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脸痛心疾首,“你说你咋不把女主角拍清楚点!这都看不清脸!哦,只有三张露了脸,看着还是同一个!”
露脸的当然就是吴桂云了,杨景业故意的,他实在没兴趣看别人做那种事儿,都是在开头时拍两张亲密照就躲起来了。
老刘忍不住又踹了刘显影一脚,“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让你洗照片,你管别人拍啥!”
刘显影机灵地躲到安局长后面,嘴里还强辩,“我这不是想看看都有谁嘛!妈这段时间不是给我找对象吗?万一遇到了照片里的人,不是把你儿子嚯嚯了!”
这借口找得实在太勉强,安局长和周成没忍住,笑出了声。
安局长笑完,正了正脸色,和周成去研究那几张家保险柜的照片。
刘显影趁机凑到杨景业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这技术不行啊,没拍清楚不说,角度也没找好。下次再有这活儿,叫上我一起呗!我帮你拍,还能多送你几张胶片。”
杨景业没说话,把手伸出来。
刘显影一愣,“干啥?”
“押金。”
刘显影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老爹,老刘正瞪着他,眼看着就要抬脚走过来。
刘显影咬着牙,跑去自己藏钱的地方,翻出那三十块钱,塞到杨景业手里,那表情,跟割肉似的。
杨景业接过钱,揣进兜里。
刘显影眼巴巴地看着那钱进了别人口袋,心都在滴血。
从照相馆出来,街上已经有几个扫大街的工人在忙活,估计要不了两小时就天亮了。
安局长站在门口,拍了拍杨景业的肩膀,“这回的事,辛苦你了,等查清楚了,一定给你申请奖励。”
杨景业摇摇头,“奖励倒不是要紧的,我妹妹那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被人顶了,希望这事儿能查清楚。”
“一定!”
三个人在巷口分了手。安局长和周成往局里走,杨景业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