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秋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吵醒的。
她刚从赵奶奶家回来,脚底还沾着点泥灰,人往炕沿一坐,正想歇口气,就听见村委大院那边锣鼓喧天,像是要唱大戏。她探头往窗外瞧了眼,太阳才爬到屋檐顶上,连个影子都拉得老长,这会儿开什么会?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王婶挎着个布包风风火火地冲进她家院子,嗓门比鸡叫还响:“清丫头!快!记工分的大会开了!你今儿得分要翻三倍!”
林清秋一愣:“啥?翻三倍?我干了啥惊天动地的事?”
“你还装傻!”王婶一把拽她胳膊,“前阵子暴雨抢收,你带头把七队八队的麦子全抢回来了,一根没糟蹋!昨儿大队部核算,光你那一片地就多收了三百多斤!人家会计说,按劳动强度和成果折算,给你加特等工分奖励!”
林清秋这才想起来,那几天她趁着清单上写着“未来四十八小时有强降雨”,提前一天组织人手割麦。当时没人信她,还是王婶帮着劝了几户老人,小虎又从县城带回气象站的天气简报,才勉强凑起十几个人动手。结果雨真来了,别的生产队眼睁睁看着麦子泡在水里,他们队却颗粒归仓。
她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麦子烂了可惜,再说了,她爹林满仓编竹筐用的麦秆也是队里分的,要是收不上来,冬天连草绳都紧巴巴的。
哪知道这一回,竟成了典型。
“我不用当典型。”林清秋搓着手,“给点工分就行,别搞这些虚的。”
“你傻不傻!”王婶瞪眼,“工分就是实的!一工分现在值三分钱,你这一季下来能多挣两块五!搁去年,够买半只肥母鸡了!再说了,年底分红看的就是这个,谁家闺女工分高,提亲的媒婆门槛都能踢破!”
林清秋脸一热,赶紧岔开话题:“那李翠花呢?她家麦子也收了没?”
“她?”王婶哼了一声,“她家那点地,自己都没上心,靠她男人拿公分账本划拉几笔,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天!今儿开会,她坐在底下脸都绿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记分员手里的红章,像要把纸盯出个窟窿来。”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村委大院门口。院子里早就挤满了人,妇女们抱着孩子、㧟着篮子,男人们蹲在地上抽旱烟,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屋里瞅。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第三季度劳动模范表彰名单”,名字旁边还盖了鲜红的公章。
林清秋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赫然写着“特等劳模,奖励工分×3,连续三个月”。
底下一片哗然。
“哎哟,这不得了啊,清丫头成队里头一号人物了!”
“可不是嘛,人家有脑子,知道啥时候该干活,比我们瞎忙活强多了。”
“听说她还能掐会算,前几天寒潮来之前,她就给她爹做了双厚棉鞋,连狗窝都垫上了旧袄子。”
“那是神机妙算!咱们以后听她的准没错!”
林清秋站在人群后头,听得耳朵发烫,正想悄悄溜走,却被王婶一把扯住:“你给我站住!今天你是主角,想跑?门儿都没有!”
话音未落,村支书拿着喇叭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安静一下!今天召开紧急表彰会,是为了表扬我们七队社员林清秋同志,在抗灾抢收中表现突出,展现出高度的集体主义精神和劳动智慧!经大队部研究决定,授予她‘季度特等劳模’称号,并给予工分 triple 奖励!”
底下有人小声问:“tripple 是啥意思?”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答:“就是翻三倍。”
“哦——”众人恍然大悟,掌声顿时噼里啪啦响起来。
林清秋被推到了台前,手里莫名其妙塞了个红本本,封面上印着“先进生产者荣誉证书”几个大字。她低头一看,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要是被周麻子看见,怕是要写举报信说她搞个人崇拜。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李翠花突然从后排站起来,嗓门尖得能戳破天:“等会儿!我有意见!”
全场一静。
林清秋抬头,看见李翠花穿着那件红格子布衫,嘴唇涂得跟喝了血似的,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又是气又是妒,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我问你们!”她指着墙上的红榜,“林清秋一个退婚女,凭什么拿特等劳模?她干了啥?不就是赶巧那天去地里转了一圈?凭啥她的工分能翻三倍?我们辛辛苦苦干一年的人,还不如她三天?”
有人小声嘀咕:“人家三天干的活,顶你一年。”
李翠花充耳不闻,继续嚷:“还有!她前阵子偷偷囤盐!一囤就是二十斤!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我看她这是早有预谋,想哄抬物价,发国难财!这样的人也能当劳模?你们大队部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
这话一出,底下嗡地一声炸了锅。
林清秋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囤了盐,但那是根据清单写的“未来一周食盐供应将紧张”,她怕赵奶奶腌酸菜断了料,才托小虎从县城捎回来二十斤。这事她没声张,也就王婶和她爹知道,怎么传到李翠花耳朵里了?
她正想着,王婶已经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翠花,你这话就不讲理了。清秋囤盐是事实,可她没卖一分,全拿去帮人了。张家老娘牙疼,她送过两斤;刘家娃出疹子洗澡要用盐水,她也给了;就连你家儿子炒菜齁咸找她借盐,她也没说半个不字。你说她哄抬物价,证据呢?拿出来看看?”
李翠花噎了一下,嘴硬道:“她……她肯定藏着掖着卖高价!不然为啥囤那么多?”
“那你去供销社查查账!”王婶冷笑,“她买的每一斤盐都有票根,票还是用自己省下的粮票换的!你要不信,我现在就能拿给你看!”
李翠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村支书咳嗽两声,接过话头:“关于林清秋同志囤盐一事,大队部已经调查清楚。她购买行为合规,用途明确,且在寒潮期间主动支援困难户,属于合理储备,不构成任何违规。相反,这种未雨绸缪的精神,正是我们要提倡的!”
底下立刻有人附和:“对!人家有远见!”
“咱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好青年了!”
“清丫头,明年咱队就靠你带队了!”
李翠花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像根烧焦的木头桩子,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死死盯着林清秋手里的红本本,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把那纸咬碎吞下去。
林清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证书,又看了看台下那一双双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不光是工分的事,这是脸面,是地位,是她在村里能不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根本。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各位叔伯婶嫂,我不是想争什么功劳。那天我让大家收麦子,也不是为了拿奖状。我就一句话——麦子是大家的命根子,糟蹋了,冬天喝西北风去?我爹常说,宁可人受累,不能粮受罪。我是这么想的,就这么干了。要是大家觉得我还行,往后有啥事,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说完,她把红本本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走。
“等等!”村支书又喊住她,“还有一个事!大队决定,从下个月起,让你参与生产队物资调配小组,协助管理种子、化肥、农具的发放!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这下连林清秋都愣住了。
调配小组?那可是掌握实权的位置!往常都是队长和会计说了算,现在让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插手?这不是明摆着往李翠花丈夫——村会计老周的头上踩吗?
她刚想推辞,王婶悄悄在背后掐了她一把,低声道:“接住!这是护身符!有了这差事,以后谁也不敢轻易动你!”
林清秋咬了咬牙,点头:“行,我干。”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啪”一声,李翠花手里的纸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猛地一跺脚,扭头就往外冲,连红格子衣角都被门框刮破了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
林清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得意,反而有点发沉。她知道,这一回,是真的把人得罪狠了。
散会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供销社。她得买点东西——不是为自己,是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
她掏出两张工分券,换了半斤白糖、一包火柴、三尺蓝布。柜台后的售货员笑着问:“清丫头,又做好事去?”
“嗯。”她点点头,“赵奶奶说想吃糖藕,我试试做。”
“你这孩子,心善。”售货员把东西包好递给她,“刚才李翠花也来过,买了包老鼠药,还问有没有耗子夹子,我说没有,她骂骂咧咧走了。”
林清秋手一顿,随即笑了笑:“兴许真是防鼠呢。”
“防鼠?”售货员撇嘴,“她家老鼠倒是没见多,就是心眼越来越小了。”
她拎着包裹往回走,路过晒谷场时,看见几个小孩在玩跳房子,嘴里还唱着新编的顺口溜:“清丫头,本事大,下雨知道收麦茬;李婶子,眼发红,回家摔碗骂老公!”
孩子们见她过来,吓得一哄而散,边跑边笑。
林清秋站在原地,哭笑不得。这世道,连娃娃都知道谁是谁非了。
回到家,她爹林满仓正在院里劈柴,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从灶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放在桌上,又默默把炕烧旺了。
她坐下喝粥,发现碗底卧着两个煮鸡蛋——她爹藏的。
她鼻子一酸,低头猛喝一口,烫得直咧嘴。
晚上,她趴在炕上翻开那个小本子,凌晨四点的清单照常出现:**明日晴转多云,气温回升;大豆价格将小幅上涨,建议适量储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月光洒在院里的竹筐上,映出一片淡淡的白。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她也知道,有些人,已经睡不着了。
李翠花坐在自家堂屋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林清秋最近的行踪:几号去了供销社,买了啥;几号见了王婶,说了啥;几号又去了赵奶奶家,待了多久。
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牙齿咬得咯咯响。
“一个退婚女……一个爹是篾匠、弟弟还在读书的穷丫头……凭啥她样样比我强?”
她猛地把本子一合,砸在地上。
外头,夜风穿过窗缝,吹得油灯火苗乱晃。
她盯着那跳动的光,忽然低声笑了。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安稳。”
她慢慢站起身,走向柜子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蘸了墨,开始写字。
写完,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没写地址的信封里。
第二天清晨,村口邮筒前,一个黑影匆匆放下一封信,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林清秋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她正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着玉米饼,一边听着广播匣子里播报的天气预报。
她爹在屋里编竹筐,手指翻飞,竹条在他掌心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照在父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可就在离她家不到五十米的一户人家窗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眼珠通红,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眼神里,没有光,只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