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秋是被窗台上那盆葱苗的动静惊醒的。夜里下了场薄霜,冻得几根细葱直打颤,有根蔫头巴脑地歪在土里,像是挨了谁一巴掌。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手指刚碰上冰凉的窗沿,一股冷气就顺着袖口往胳膊肘里钻。这天儿,是真要入冬了。
她赶紧披衣下床,把墙角那口大缸上的麻布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摸了摸——还好,昨儿腌的酸菜还没上冻,坛子边沿结了层薄冰壳,但里面汤汁还软乎。她松了口气,转头又去看灶台边那只竹筐,里面堆着几块红薯、两个南瓜,都是前些日子抢收时顺手捡回来的。她伸手捏了捏,表皮硬邦邦的,没烂心,这才放心。
外头天光才透出点灰白,鸡叫都懒洋洋的,村里静得很。她轻手轻脚地烧了锅热水,烫了个碗,把剩饭热了热,就着咸萝卜条吃了半碗。吃完擦了嘴,她从炕席底下抽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凌晨四点的时候,她照例醒了,清单也准时冒了出来:**明日最低气温零下六度,持续三天;棉花价格将上调百分之十五,棉被需求激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合上本子,吹灭油灯。这天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赵奶奶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窗户纸补了又补,门缝漏风像哨子吹。前两天王婶还念叨:“赵奶奶夜里咳得厉害,怕是要受不住。”
林清秋心里一紧,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褂子套上,推门出去。冷风扑脸,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屋后走。那里靠着柴垛码着一堆旧布头,是她前阵子用粮票换来的边角料,有蓝布、灰布,还有半匹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她蹲下身翻了翻,挑出几块厚实的,又从屋里搬出针线筐,坐在门槛上就忙活起来。
她先拿尺子比划着剪,再用粉饼画线,针脚走得密实。这年头没人讲究款式,能裹住身子就行。她一边缝一边盘算:家里还有两斤新弹的棉花,爹昨儿说留着给她做冬衣,可眼下顾不上了。赵奶奶要是冻病了,连药钱都没处出。
正缝到一半,听见隔壁院里传来响动。抬头一看,赵奶奶拄着枣木拐杖慢慢挪出院门,身上裹着件破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毛线围巾,颜色都褪成了灰不溜秋的。她看见林清秋在门口忙活,愣了一下,拄着拐走过来。
“清丫头,这么早?”
“奶奶。”林清秋赶紧放下针线迎上去,“您咋这时候出门?外头冷。”
“屋里更冷。”赵奶奶咧嘴一笑,牙掉得只剩几颗,“我寻思去井边涮涮褯子,昨儿喂鸡洒了一身。”
林清秋皱眉:“您别去了,我帮您涮。您快回屋,这风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赵奶奶摆摆手:“你忙你的,我不碍事。”
“您等等。”林清秋转身跑进屋,拿出刚缝了一半的棉垫子,“这个给您垫背上,凉飕飕的坐着伤腰。”
赵奶奶接过去摸了摸:“哟,这针脚,细密得像绣花。你这是给谁做的?”
“给您。”林清秋说着,又塞过去一块刚剪好的布片,“回头我给您缝床小棉被,您炕上那床太薄了。”
赵奶奶一愣:“给我?那你呢?你不是也要过冬?”
“我有。”林清秋笑,“我年轻,扛得住。您不一样,您得健健康康的,等着儿女回来。”
赵奶奶眼圈忽然红了,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布片:“你这孩子……跟我的小孙女一样大,可她八岁那年就没了……”
林清秋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继续缝:“您别说这些,我听着难受。您要是真疼我,就听我的话,天冷了少出门,米缸空了叫我一声,我给您送。”
赵奶奶点点头,拄着拐慢慢往回走,走到自家门口又停下,回头说:“清丫头,你缝完记得来我家坐会儿,我锅里煨着红薯,热乎着。”
“哎,知道了。”林清秋应着,手上的针线不停。
太阳升起来时,她已经缝好了两块厚棉垫和一条护膝。她把东西包好,拎着一篮子红薯和几个南瓜,往赵奶奶家走去。路上碰见几个早起扫院子的妇女,有人问:“清秋,提这么多东西干啥去?”
“给赵奶奶送点吃的。”她答。
“你还管她?”李翠花正好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拎着半斤挂面,嗓门立马拔高,“她儿子闺女都不管,你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林清秋站住,看着她:“她不是外人。她是咱村老人,是长辈。”
“长辈?”李翠花冷笑,“你爹都快五十了,也没见你给他做过新棉袄。”
“我爹有。”林清秋不恼,“他自己会编竹衣篓,底下垫三寸厚稻草,比啥都暖和。再说,我爹能动弹,能劈柴,赵奶奶九十了,腿脚不利索,连井绳都拽不动。”
旁边一个大嫂忍不住插嘴:“就是,翠花,你这话就不地道。清秋做的是善事,你在这儿泼冷水算啥?”
“善事?”李翠花撇嘴,“我看她是想出风头。等哪天赵奶奶有个三长两短,你说不清。”
林清秋懒得跟她争,抱着东西继续往前走。进了赵奶奶家,屋里果然冷得像冰窖,炕面凉得能贴煎饼。她赶紧把带来的瓜果放进柜子里,又打开自己包着的棉垫铺在炕沿上,让老人坐下。
“您瞧瞧,这护膝合不合适?”她蹲下身,帮老人套上那条厚实的护膝。
赵奶奶摸着膝盖,热乎乎的:“哎哟,这可真暖和。你这手真巧。”
“巧啥,就是多缝了几道线。”林清秋笑,“您要是觉得好,我再给您做双棉袜子,脚底暖了,全身都暖。”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王婶挎着个篮子进来,里面装着一团新弹的棉花和一块蓝布。
“我就知道你在忙活。”王婶把东西放下,“这点棉花你拿着,别跟我客气。我男人说了,赵奶奶是革命烈属家属,该享优待。”
“哎呀,您还带东西来。”林清秋连忙接过。
“不止我。”王婶压低声音,“刚才我在路上,张嫂子说她家有块旧毯子,能拆了改改;刘婶说她存了点羊毛,可以掺棉花里;连会计家媳妇都说,她有副新织的毛线手套,愿意先借给赵奶奶戴几天。”
林清秋一愣:“她们不是都信李翠花的话,说我囤货是为哄抬物价吗?”
“那是嘴上说说。”王婶哼了一声,“真到节骨眼上,谁心里没杆秤?你前阵子暴雨抢收带头干,谁不知道?沈参谋长都替你说话了,谁还敢真把你当坏人?”
林清秋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一起动手,把棉花摊开,铺在布面上,再一层层叠好。赵奶奶坐在炕上,眯着眼看,时不时指点一句:“清丫头,这边角要多走两针,不然容易漏棉絮。”“王婶,你那线太粗,换细一点的,省得扎肉。”
中午时候,张嫂子真把旧毯子送来了,拆开一看,虽然旧了些,但毛还厚实。刘婶也来了,拎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灰白色羊毛:“这是我去年剪的羊羔毛,一直没舍得用,今儿全给你。”
林清秋感动得不行:“你们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啥。”张嫂子摆手,“我们家小子冬天穿的棉裤,还是你教我用旧衣服改的呢。那时候他正长个,裤子年年短一截,愁死我了。”
“就是。”刘婶笑,“你上次送的酸菜,我家老头子吃了三顿饭,直说开胃。咱们农村人,不兴那些虚的,谁对你好,记在心里。”
下午,连村小学的女老师也来了,带来一副学生捐的旧手套和一本《手工编织图解》。她说:“孩子们听说赵奶奶冷,自发凑的。这本书是我从县图书馆借的,里面有护耳帽和加厚鞋垫的样式。”
林清秋翻着书,眼眶发热。她没想到,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给赵奶奶做条棉被,结果竟引来了这么多人。
大家伙儿围在赵奶奶家的小屋里,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剪布,有的弹棉,有的穿针引线。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热火朝天。赵奶奶坐在炕头,一手拄拐,一手摸着刚缝好的小棉被,嘴里不停念叨:“我这辈子,值了,值了……”
天快黑时,棉被终于做好了。不算大,但足够盖住整个人。林清秋亲手给赵奶奶铺在炕上,又把护膝、棉垫都安排妥当。她还用剩下的碎布拼了条小毯子,盖在老人脚面上。
“您试试,暖不暖?”她问。
赵奶奶躺下去,翻了个身,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暖,真暖。这被子压在身上,像有人抱着似的。”
大家都笑了。
临走时,王婶拉着林清秋的手说:“你瞧瞧,咱们村也不是没人心。就是有时候,需要个人带头。”
林清秋点头:“是啊,一个人难,一群人就不怕冷了。”
第二天一早,林清秋刚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个竹篮。她提进屋,掀开盖布——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双新棉袜、一副毛线护耳,还有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赵奶奶用。——张嫂子”
她鼻子一酸,赶紧把东西收好,拎着去了赵奶奶家。
这一整天,陆陆续续有人送东西来。李翠花没再来捣乱,倒是她家女儿偷偷送来一副新手织的毛线手套,说是“妈不让说”。
到了第三天,寒潮正式来了。北风刮得电线嗡嗡响,房檐下挂起一排冰溜子。可赵奶奶的屋里,却暖得出奇。新棉被盖着,护膝护着,脚底下还垫了林清秋特制的“双层保暖鞋”——外头是旧棉鞋,里头塞了两层厚布垫,中间夹了晒干的艾草叶。
林清秋每天早晚都来一趟,看看火塘有没有熄,米缸有没有空,顺便陪老人说说话。赵奶奶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咳嗽少了,饭量也上来了。
这天傍晚,林清秋正帮老人掖被角,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她开门一看,王婶带着几个妇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个搪瓷缸,里面冒着热气。
“我们熬了姜汤。”王婶说,“特意多放了红糖,驱寒。”
“还有我蒸的窝头。”张嫂子递过来一包,“刚出锅的,趁热吃。”
“我带了炒黄豆。”刘婶笑着说,“老人家嚼得动。”
林清秋一一接过,眼眶发热。她把这些都端进屋,摆在小桌上。赵奶奶坐在炕上,看着满满一桌吃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们……你们这是干啥……”她哽咽着。
“奶奶。”林清秋握住她的手,“咱们村的人,不怕天冷,就怕人心凉。现在您看,心是热的,屋子还能冷吗?”
赵奶奶用力点头,抽抽搭搭地说:“清丫头,你们都像我的亲孙女……亲闺女……”
屋外,北风依旧呼啸,可这间小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林清秋推开院门,发现门口站着好些人。王婶、张嫂子、刘婶、小学老师、连平时不爱说话的赵家老大娘都来了。她们没说话,一个个走上前,把手里包着的东西放在她门前的石墩上。
有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有罐自家腌的辣白菜;有副毛线围巾,颜色是喜庆的枣红;还有一封信,是小虎从县城寄来的,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写着“给赵奶奶买营养品”。
林清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堆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婶走上前,拍拍她的肩:“清丫头,咱们都知道你为啥做这些。你不图回报,可咱们心里有数。你是真心为大伙好,所以大伙也真心待你。”
林清秋低头搓着手,嗓子发紧:“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天冷了,该帮一把。”
“可你带头了。”王婶说,“你不动手,谁也不知道原来咱们也能一块儿暖过来。”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清丫头,以后有啥事,我们都听你的!”
“对!听你的!”
“清丫头顶事!”
林清秋抬起头,看着一张张朴实的脸,风吹得她们脸颊通红,可眼神亮得像星子。
她终于笑了,眼角有点湿:“那……今年冬天,咱们一起给村里所有老人做条棉被,行不?”
“行!”众人齐声应道。
赵奶奶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幕,抬起枯瘦的手,抹了把脸。
北风卷着雪粒,在村道上打着旋儿。林清秋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封小虎的信,风吹得信纸哗哗响。她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衣兜,转身回屋取针线筐。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她肩头,像披了件看不见的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