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浩的楼,是他老丈人买的,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我住的这个房子,不是我的,是好心的张阿姨送给我的。张阿姨跟我非亲非故,就是她有一次摸黑走路脚崴了,我帮了她,就熟悉了,她临终前把她的房子给我住。我一分钱没花,我住的人家的房子。”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对张阿姨的好,不及对您的十分之一。可她能把最值钱的家当给我,让我在北京有个落脚的地方。您呢?您给过我什么?”
陈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陈秀芳堵了回去。
“我不图您给我什么,真的。您不给我,我从来不怨您。可您不能见不得我好。”
陈秀芳的声音终于破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离了婚,这个岁数来了北京,一天天怎么过来的您知道吗?我忙活辅导班,后来扩大到辅导机构,一天焦头烂额,脚不沾地,到了晚上饭都不想吃。我不敢生病,不敢离开,北京来了这么长时间,好多著名景点都没去过。好不容易王浩结婚了,您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给我添堵。”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硬了起来:“昨天铺床,您嫌小翠离婚了,不全乎,不吉利。小翠是我请来帮忙的,您那么说她,我心里什么滋味您想过吗?
您跟秀江吵架,闹得鸡飞狗跳,您觉得这个时候在我家吵合适吗?今天您又让我给秀江掏钱,我不答应,您就骂我以下犯上、卸磨杀驴。妈,您摸着良心说,我到底哪儿对不起您了?”
陈母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秀江赶紧过来打圆场,拉着陈母的胳膊往车边走:“妈,行了行了,别说了。车要开了,咱们走吧。”
陈母被儿子拽着,脚底下踉跄了一下,却还是不肯走,回过头来冲陈秀芳喊:“你就是没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妈!”陈秀江的声音也大了,“您别说了!姐说的哪句不对?您这么闹有什么意思?”
“你也帮着她说话?”陈母这下更来气了,转身就骂陈秀江,“你个白眼狼!我这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她不帮你,你还帮着她说话?”
陈秀江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但还是死死拽着她:“我不用谁帮!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能做主!您别管了行不行!”
陈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一把拉开陈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闹够了没有?”
陈母被他这一吼,愣住了。
“你闹了小翠闹秀江,现在又闹秀芳。你还有完没完?”
陈父的脸色铁青,“孩子们哪个对不起你了?哪个不孝顺你了?你非得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才甘心?你就是个搅屎棍儿没觉出来?”
陈母张了张嘴,被老伴这通骂得脸上挂不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还不是为了他们好?”
“为了他们好?”陈父的声音更硬了,“你为了他们好,就是给他们添堵?就是让他们吵架?就是让秀芳在大街上哭?你醒醒吧!”
陈母被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在那儿直抹眼泪。
陈秀芳站在对面,看着母亲哭,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吗?恨不起来。那是她妈,再怎么样也是她妈。
可她委屈吗?委屈得要命。
这么多年了,她拼命地想要得到母亲的认可,想要让母亲觉得她也是有用的、也是值得被爱的。可到头来,在母亲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该为弟弟付出一切的人,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指责、随意索取的人。
陈秀江赶紧过来,把陈母扶上车。
张清然故意落在后面,安慰了陈秀芳几句,才在陈秀芳催促下上了车,在后座陪着。
陈父最后一个上车,临上车前回头看了陈秀芳一眼,叹了口气,轻声说:“别往心里去,你妈就是那个脾气。”
陈秀芳点点头,没说话。
车门关上了,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陈秀芳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她蹲下来,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她本来是要送到车站的,可是此刻,她实在没了那心情,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父亲……
史玉清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陪着她。
中午时分,王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坐,闷声说:“都送上车了。小川上车还挺高兴的,抱着那个模型不撒手。姥姥姥爷那边……也上车了。”
史玉清从厨房端了杯水过来,递给他,轻声问:“姥姥还在生气吗?”
王浩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终于没忍住:“生不生都是她自找的。我就不明白了,姥姥到底怎么回事?妈这么多年容易吗?别见面,一见到她就有事,叽叽歪歪,从老家跑到北京,还是这样,不依不饶,I服了She,真是个各色的老太太,天下难寻,地上难找,真不知道舅妈怎么受了她这么多年?”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史玉清赶紧给他使眼色,朝陈秀芳的房间那边努了努嘴。
王浩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小了些,但脸上的不平还是藏不住:“我就是替妈委屈。姥姥说的那些话,什么以下犯上、卸磨杀驴,那是当妈的该说的话吗?妈给她拿了那么多东西,比他们随礼都多,哪点对不起她了?”
陈秀芳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的话她都听到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伤心,也没有生气,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
“妈……”王浩看见她,有些讪讪的,怕她听了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