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淡淡的：“说就说吧，你们有意见发泄发泄也好。你姥姥这次，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别说是亲人，就是两世旁人也不应该。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是她的不是。”
王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史玉清在旁边轻声说：“妈，您别往心里去。姥姥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她心里还是疼您的。”
陈秀芳苦笑了一下：“疼不疼我心里最清楚，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但是你们要看清，哪有刀子嘴还豆腐心的，她能用刀子割我的心，她心里就没我，你老舅花两万块钱她就心疼坏了，恐怕他们过不好日子，就想让我补上，这得有多偏心，不用问我也知道，回去你姥就得给你老舅两万块钱，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只是搅的你们也不高兴。。”
“妈，您说哪儿去了。”史玉清赶紧坐到她旁边，拉着她的手，“婚礼挺好的，我和王浩都挺高兴的。姥姥上岁数了，我们都没往心里去。”
陈秀芳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浩掏出手机：“都饿了没？我点个外卖吧，谁也不用做饭。”
小翠一早就跟一个小姐妹去医院了，那也是一个小保姆，去拔牙，她害怕。
“行，你看着点吧。”陈秀芳说。
王浩划拉着手机，随便点了几个菜。
刚放下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愣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怎么了？”史玉清问。
王浩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转过来给她们看。
微信界面上，是一条转账信息——八万块钱。
转账人的名字，赫然写着：王建军。
陈秀芳的瞳孔缩了一下。
紧接着，来了一条语音。
王浩点开语音，外放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
王建军的声音带着点兴奋，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儿子，爸刚得了一笔奖金，加上之前要回来的外债，凑了八万块。之前从你那儿拿的还你，剩下的是给你结婚的贺礼。不多，你先拿着。等以后爸挣多了再给。”
语音播放完了，陈秀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都变了调：“他什么时候从你那儿拿钱了？拿了多少？”
客厅里出奇地安静。
王浩低着头，手指还捏着手机，头上有些微微冒汗。
史玉清坐在旁边，看看王浩，又看看陈秀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话啊！”陈秀芳的声音高了。
王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几个月前……他说在南方拉了一车水果，赶上天气不好，赔了不少。运费、仓储费、人工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打电话给我，说周转不开，想借点钱应应急。”
“借了多少？”
王浩的声音更低了：“五万。”
陈秀芳只觉得一股火“蹭”地蹿上来，从胸口一直烧到头顶。
她“啪”地一拍桌子，把史玉清吓了一跳，王浩的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
“五万？！你哪来的五万借给他？”
陈秀芳的声音又尖又急，眼眶都红了，“你自己挣多少钱我不知道？你攒点钱容易吗？他王建军这么多年管过你什么？你上大学的学费他掏过一分吗？你出车祸住院他在哪儿？你大学毕业找工作他帮过什么忙？现在倒好，做生意赔了想起儿子来了，一开口就是五万！”
“妈，他当时说得挺急的……”王浩试图解释。
“急什么急！”陈秀芳根本不听，“他哪次不急？他这辈子哪件事不急？年轻的时候说做生意急，把家里存款全拿走，赔得精光。后来又说跟人合伙急，又拿走一笔，连个水花都没看见。现在又急，急什么急？急着你这个当儿子的给他填窟窿？”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史玉清赶紧起身倒了杯水递过来：“妈，您先喝口水，别气坏了身子。”
陈秀芳接过杯子，手都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溅在茶几上。
她没喝，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继续冲着王浩：“他不给你钱，你还倒贴？他给你什么了？他给过你什么？从小到大，他管过你几天？你小时候住院，他管过吗？你开家长会，他去过一次没有？现在你长大了，挣钱了，他倒是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王浩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知道母亲说的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砸在理上，他反驳不了。
“你给他的钱是不是八十万里的？”陈秀芳的声音里带着颤音——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件接着一件的不愉快。
“不是，妈，是我自己攒的，您给我的买房钱怎么着我也不能动啊！”
陈秀芳这才舒了一口气，可还是没缓过来，“你爸那个人，我不是不了解他。他不是坏人，可他这辈子就是个没担当的人。有钱的时候想不到你，没钱的时候第一个找你。你要是每次都心软，他那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妈，我知道……”王浩的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什么？”陈秀芳又急了，“你知道你还借？五万块钱啊！你攒了多久？你结婚要花钱你不知道？你买房要花钱你不知道？你把钱借给他了，万一他还不回来呢？你怎么办？”
王浩抬起头，看了陈秀芳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小的：“他还了……这不还了八万吗？”
陈秀芳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愣在那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还了。不但还了，还多给了三万当贺礼。那个她骂了半辈子的男人，那个她认定的无情无义的蠢男人，这回居然把钱还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陈秀芳坐在沙发上，胸口还在起伏，但那股火已经烧不下去了。
她看着王浩低着的头，看着他捏着手机的指节，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很。
不是气，是酸。
她气的是什么？
是王浩借钱给王建军吗？不是。她气的是王建军这么多年不管不顾，到头来儿子还得替他兜底。她气的是自己拼了命把王浩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那个什么都没付出的人，只要开口，儿子还是会心软。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那是他爸。再怎么不着调，那也是他爸。王浩借出去的钱，人家还了，还多给了，多给的是给儿子结婚用的，虽然作为父亲，儿子结婚只给三万块太少了，可总比不给要强吧。
她要是再骂，倒显得她小气了。
“妈……”王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恳求，“我知道您是心疼我，怕我吃亏。可那天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说再凑不上钱，那一车水果就得烂在路上，他后半辈子就翻不了身了。我……我听着实在不忍心。”
陈秀芳没说话。
“他也说了，会尽快还。我没抱太大希望，想着能还就还，还不了就当打水漂了。没想到……他真的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