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没有勉强。想去旅游是她很长时间以来的一个打算。
写小说以来，她总觉得自己的思维太局限，有很多时候写到某一个点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归根结底是见识太浅薄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一辈子书倒是读了不少，路却哪儿都没去过。
所以她想出去走走，而且她想一个人去，想到哪儿就到哪儿，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自由自在。
既然小翠不想去，她也就不勉强了。
不知不觉，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两个人聊累了，各自回去睡了，像是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了，虽然伤口还在，但至少能喘口气了，两个人都是。
第二天一早，陈秀芳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送父母和弟弟一家去车站，该带的东西不能落下，车票的时间是十一点，得提前出发。
她翻身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开始收拾东西。
两瓶茅台，是她提前半个月就托人留好的。陈父这辈子没什么大爱好，就好喝两口，以前喝散白，后来日子好了才舍得买瓶装酒。茅台他只在电视上看过，从来没尝过。陈秀芳早就想给他买，一直没舍得，这回王浩结婚，她咬了咬牙，一次买了两瓶。
两只烤鸭，是全聚德的，前天让王浩提前去排的队。真空包装的，带回去放冰箱里能吃好几顿，陈秀芳知道，老太太爱吃，只是舍不得买，老家估计也买不到正宗的现货。
一盒茶叶，是特意给陈秀江的。陈秀芳也不知道什么茶好，让王浩在网上查了查，挑了一盒信阳毛尖，六百多块钱，不算太贵，但拿得出手。
还有一盒燕窝，是给张清然的。这东西陈秀芳自己都没吃过，听人说对老年人和女人好，咬咬牙也买了。花了小两千，心疼了好几天，但想想弟媳妇这人很不错，对父母和弟弟都好，一辈子遇到这么个人不容易，也就值了。
东西装了两个大袋子，沉甸甸的。
陈秀芳拎了拎，还挺重。
八点半，王浩和史玉清来了。王浩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汽车模型——小川上回看见王浩车上的摆件喜欢得不行，王浩记在心里，专门去买了一个同款的。
“妈，东西都齐了吗？”王浩问。
“齐了，走吧。”
一家人到了宾馆，陈父陈母已经收拾好了，陈秀江在前台办退房，张清然在旁边帮忙看着行李。
小川一看见王浩就扑过来：“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王浩把模型递过去，小川眼睛都亮了，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高兴得直蹦。
陈母看到孙子高兴，比他还高兴：“这孩子，都多大了，还喜欢这个。”
“奶奶，你不懂这就是大人玩儿的。”小川也不给陈母看，拿着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陈秀芳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交代清楚：“爸，这两瓶茅台您带回去，别舍不得喝，等过年的时候开一瓶。烤鸭是真空的，回去放冰箱，吃的时候拿锅蒸一下就行。茶叶是给秀江的，信阳毛尖，喝着好的话我下次再买。清然，这盒燕窝是给你的，每天早晨空腹喝一瓶，对身体好。”
陈父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这孩子，又乱花钱！茅台多贵啊，买那个干啥？还有燕窝，那是人家有钱人吃的东西，咱老百姓吃那个干啥？退了吧，退了去！”
“就是，姐，太贵了，不是咱老百姓吃的。”张清然是正经过日子人家的闺女，一听大姑姐给买了燕窝，真是舍不得。
“退什么退，都买了。”陈秀芳知道父亲和弟妹的脾气，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高兴，“你们就好好享受享受，别总替我操心。”
陈母在旁边看着那盒燕窝，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亮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板着脸说了一句：“下次别买了，浪费钱。”
陈秀芳笑笑，没接话。
东西分好了，陈秀江办完退房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也有些过意不去：“姐，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你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空着手回去。”陈秀芳说，“再说了，王浩结婚，你们随了那么些礼，我这当姐姐的还能让你们白跑？”
陈秀江还想说什么，被陈秀芳瞪了一眼，闭了嘴。
一帮人拎着东西往停车场走。
王浩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后备箱开着，往里装东西。
陈母走在最后面，忽然伸手拉了拉陈秀芳的袖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走慢点。
陈秀芳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金秋十月，阳光正好，可她后背却莫名地有些发凉——老太太这架势，分明是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等前面的人走远了些，陈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秀芳，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陈秀芳的声音尽量平静。
“你弟弟那个篮球俱乐部的事儿……”陈母看了她一眼，“两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看他那个劲儿，是铁了心要搞。你是他姐姐，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陈秀芳没接话，心里已经开始翻腾了。
陈母接着说：“我寻思着，你帮帮他，分担一点。也不用多，一万块钱就行。你们姐弟俩一人一半，亏了也不心疼，赚了也是咱们家的。你说是不是？”
陈秀芳好悬没大吼起来。
一万块钱？分担？什么叫“亏了也不心疼”？那是她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替弟弟的投资兜底？她自己还想着攒点钱出去旅游呢，怎么到了老太太嘴里，她的钱就成了该给弟弟填窟窿的？
赚了是咱们家的，意思就是赚了都给陈秀江，没她陈秀芳什么事呗！
凭什么呀？她就该当冤大头？
这是母亲亲口说的，要不然不明就里的人还得以为陈秀江有这意思呢，要是误会了，姐弟都得闹的不愉快，这偏心的父母啊，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为兄弟姐妹制造矛盾。
她陈秀芳也是有脾气的。
在学校的时候，那些调皮的学生哪个不怕她？她站在讲台上吼一嗓子，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学生们对她又爱又怕，背地里叫她“陈大嗓门”，但从来没人敢在她课上捣乱。她不是脾气好，不是没脾气，只是不想发作。
亲妈怎么了？亲妈就能不断挑战她的底线？
这一忍再忍，从昨天忍到今天，从铺床忍到小翠，最后又提到投资，她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