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陈秀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
“我……我在外面呢。”小翠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在空旷的地方，带着一点点回音，“没事儿，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翠姐，饺子包好了，我们都吃上了。你过来吃点呗？”史玉清看了陈秀芳一眼，又补了一句，“大家都等着你呢。”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陈秀芳差点以为电话断了。
“不了……”小翠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勉强的轻快，可谁都听得出来那底下的颤抖，“我不去了，你们好好吃吧。我就是……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陈秀芳再也忍不住了，凑近了话筒：“小翠，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阿姨……”小翠的声音忽然就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带出了明显的哭腔，“我不吃了，晚点回去，你们好好吃吧。我没事，真的没事……”
“小翠，你听我说。”
陈秀芳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那是当姐姐的人才会有的语气，“不管你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去接你。今天这日子，咱们一家人得整整齐齐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小翠在抹眼泪，又像是在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姨，我真没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使劲，“我就是觉得……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陈秀芳的心里。
“你添什么麻烦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翠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也没什么，就是在王浩和悦悦大喜的日子……我觉得……有点难受……不不，我是说，我想到自己难受……”
陈秀芳听得出她说的不是真心话，但是显然此刻不是交心的时候，就劝道：“ 小翠，你听我说。什么添麻烦不添麻烦的，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个。你今天帮了多大的忙，我心里都有数。你要是不回来，我这心里反倒过不去。赶紧的，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饺子还热着呢，回来吃两口，啥事都没有。”
其他人都关注着对方的声音。
小翠“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陈秀芳站在那儿，眼睛也湿润了。
陈秀芳听着电话那头细细碎碎的哭声，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哄小孩似的：“小翠，你听我说。不管什么事，咱们回来再说。你在外面哭，我在家里急，这饺子谁还吃得下？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我想想——今天是我儿子结婚的大喜日子，你要是在外面冻着了、难受着了，我这心里能好受吗？”
电话那头的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没说话。
陈秀芳知道她在听，继续说：“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你要是实在不想上来，我下去陪你坐会儿都行。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待着，今天这日子，谁都不能落单。听见没有？”
小翠抽抽噎噎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旁边……”
“你等着，别动啊，我马上到。”陈秀芳说完就挂了电话，转头对屋里人说，“在小区门口便利店那儿，我去接她。”
“我跟你去。”陈秀江站起来。
“不用，你陪着爸妈。我一个人就行。”
陈秀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外面已经黑透了，行人稀少，陈秀芳快步往小区门口走。
远远地就看见便利店的灯光下，小翠缩着肩膀坐在门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小翠。”陈秀芳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小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被风吹得有些发干。
看见陈秀芳，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别过头去，用手背胡乱擦脸。
“走吧，跟我回去。”陈秀芳伸手拉她。
小翠摇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姨，我不去了……我这样子回去，多扫兴啊……”
“扫什么兴？”陈秀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灰，“饺子还热着呢，就等你。你不在，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小翠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着头，声音小小的：“阿姨，你妈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陈秀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离婚的不全乎，不能碰新人的东西……”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帮你们铺床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给你们家带来晦气了？”
陈秀芳转过身，看着小翠。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惶恐和自卑，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等着大人的责罚。
“小翠。”陈秀芳握住她的手，凉得像冰，“你听我说。我妈那些话，是她那个年代的老脑筋，我跟她吵了一下午了。但是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什么全乎人不全乎人的，那都是老黄历。你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比谁都全乎。”
小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再说了，”陈秀芳拉着她往回走，声音又轻又坚定，“我也是离婚的女人，还怎么算？走，回去吃饺子。有什么事，等吃完了再说。”
小翠不再挣扎了，被陈秀芳拉着，一步一步往家走。
进门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站了起来。
张清然赶紧去厨房端饺子，史玉清拿了热毛巾递过来，王浩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
小翠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小翠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陈父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陈母犹豫了几秒，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翠，回来了？快来坐下，饺子给你留着呢。”
小翠“哎”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眼眶又红了。
张清然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端过来，又倒了一碗饺子汤：“快吃吧，还热乎着呢。猪肉白菜馅儿的，可好吃了。”
小翠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说：“好吃。”
一屋子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围坐过来。
小川又耍宝说了个笑话，逗得大家哈哈笑。
小翠没笑，但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
饺子吃完，已经快十点了。陈秀芳张罗着送陈父陈母和陈秀江一家去宾馆。
小翠要帮忙收拾，被史玉清按住了：“姐你和我妈回去歇着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这里没什么可收拾的，我和王浩就够了。”
陈秀芳把父母和弟弟一家安顿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和小翠回了家。
小翠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低着头不说话。
陈秀芳在她旁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吧，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