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然，你别忙了，我来弄。”陈秀芳站起来，往厨房走。
“你歇着吧，今天你是喜婆婆，哪能让你动手？”张清然想让她回客厅休息会儿，见陈秀芳往陈母那边努嘴明白了，她是不想跟陈母独处，免得再杠上。于是便不再赶她任由她在这儿。
张清然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面和上了。
陈秀芳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新鲜猪肉，又拿出两棵白菜，叮叮当当地剁起馅儿来。
厨房里飘出葱花和酱油的香味，混着剁馅儿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是慢慢散了。
陈母坐在沙发上，板着脸不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厨房那边瞟。陈父知道她是想帮忙，又拉不下脸来开口。
陈父看着老伴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往陈母身边挪了挪，声音放得缓了些：“行了，别绷着了。孩子们都那么大了，王浩都结婚了，你马上也是当太姥姥的人了，还操不完的心。”
陈母没说话，但也没像刚才那样顶嘴。
陈父叹了口气，接着说：“咱们现在有共产党给的退休金，一个月好几千块，够吃够喝够花，比村里那些老姐妹强多了。咱们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给他们添累赘，这比什么都强。孩子们的事，咱们也不懂，能帮个忙就帮一把，帮不上就好好待着，不行？”
这话其实说过好多回了。每次陈母闹脾气，陈父都拿这套话劝她，可老太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不往心里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闹得有点过了，陈母自己也觉得有些挂不住。
被陈父这么一说，她正好顺着台阶往下走。
“我就是怕孩子们日子过不好。”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软了八度。
“过得好不好，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陈父拍了拍她的手背，“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么多心，人家还不领情，何苦呢？”
陈母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但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快了不少。她站起来，往厨房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父一眼：“我去看看饺子包得怎么样了。”
陈父摆摆手：“去吧去吧。”
这篇儿，就算是翻过去了。
厨房里，张清然正擀皮，陈秀芳调馅儿，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案板上已经摆了一排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像一堆小元宝。
陈母走进来，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张皮：“今天的饺子可得捏紧可，别煮的时候容易开口。”
张清然笑着让开位置：“妈，您来包，您包的最好看。”
陈母也不客气，接过皮子，挖了一勺馅儿，手指翻飞几下，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型了，边儿上还捏了一圈花褶，看着就喜兴。
“这才叫饺子。”陈母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陈秀芳和张清然对视一眼，都笑了。
要是在老家，儿子结婚当晚，同族的婶子大娘都得来帮忙包饺子，屋里能挤上十来个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一会儿就能包出好几盖帘。
可这是在城里，陈秀芳家就这几个人，包起来也省事，不到一个小时，两大盘饺子就齐了。
张清然又擀了几条面条，细长细长的，在沸水里翻几个滚就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浇上鸡蛋西红柿卤子，红红黄黄的，看着就开胃。
“行了，走吧，去晨光里。”
陈秀芳把饺子和面条装进保温盒。
按照唐山的规矩，结婚当天晚上，新人是不挪地方的，得在新房里吃这顿“宽心面、团圆饺”。
一家人带着吃食去新房，陪着新人吃一顿，寓意往后日子顺顺当当、团团圆圆。
晨光里小区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王浩提前给留了电梯卡，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上了楼。
门一开，就见王浩和史玉清已经换下了中午的礼服。王浩穿着一套灰色的家居服，史玉清穿着同款粉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就般配。
新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中午热闹过后的痕迹都清理掉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喜糖，电视柜上放着两个人的婚纱照，整个屋子喜气洋洋的。
“来了来了，快进来！”史玉清赶紧招呼大家，手脚麻利地收拾餐桌，腾出地方放饺子。
一家人围坐下来，陈秀芳把饺子和面条摆上桌，张清然帮忙分碗筷。
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面条的卤子香喷喷的，小川第一个伸手去抓，被陈秀江一巴掌拍了回来：“等会儿，让新人先吃。”
王浩夹了一个饺子，先放到史玉清碗里：“你吃。”
史玉清脸红了红，咬了一口，笑着说：“好吃。”
“那当然，你婆婆调的馅儿，你舅妈擀的皮儿，你姥姥包的，能不好吃吗？”张清然笑着打趣，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史玉清问道“悦悦，生不？”
史玉清一愣，筷子停在半空。这么香的饺子怎么会生呢？她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半的饺子，肉馅饱满，白菜脆嫩，明明熟得透透的。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回答：“好吃着呢，不生！”
满桌人愣了一秒，随即哄堂大笑。
张清然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喂！我问的不是饺子生不生！是问你生不生！”
史玉清更糊涂了，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王浩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秀芳笑得抹眼泪，赶紧给她解释：“唐山的规矩，结婚当天晚上吃饺子，长辈得问新人‘生不生’。你得说‘生’，不能说不生。这是图个吉利，寓意早生贵子。”
史玉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生”，把一屋子人都笑翻了。
“我……我不知道啊！”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羞又窘，“没人告诉我还有这规矩！”
陈母坐在旁边，难得地笑出了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丫头实诚，好，好！”
小川笑得最欢，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被陈秀江一把薅住衣领拽回来：“你笑什么笑，吃你的饺子。”
“舅妈太逗了！”小川捂着肚子，“不生！哈哈哈哈！”
史玉清又羞又急，在桌子底下踢了王浩一脚：“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浩忍着笑，一脸无辜：“我也忘了这茬了……”
“你忘了？”史玉清瞪着他，脸还是红扑扑的。
张清然笑着把话头接过来：“行了行了，再问一遍。悦悦，这回听好了啊——”
她清了清嗓子，端起长辈的架势，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