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的马车刚在将军府侧门停稳,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也从街角传来。
宋柏川几乎是同时赶了回来,他脸色微沉,眉宇间带着公务劳顿后的疲惫,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正好看见宁馨扶着丫鬟的手从车上下来。
暮色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神色恬静,并无异样,发间那支芙蓉步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静谧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两人在门口相遇。
“表哥回来了?公务可还顺利?”
宁馨先开口,语气自然。
“嗯,已经处理妥当了。”
他顿了顿,问道,“你……今日如何?”
宁馨与他并肩向府内走去,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步摇的流苏随之轻颤:
“钟公子是个谦谦君子,谈吐风趣,见识广博。”
“与他饮茶闲谈,很是愉快。”
就这样?
宋柏川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尴尬、不快、失落……
毕竟有那个丫鬟的存在。
却唯独没有这般轻描淡写的“愉快”。
“他……”
宋柏川声音有些干涩,“没有提起……别的?”
宁馨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宋柏川,暮色中,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深邃。
那支芙蓉步摇静静垂在她颊边,衬得她肤色如玉。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却带着淡淡的怅惘。
“表哥是指春熙姑娘的事吗?”
她直接点破,“钟公子……是个坦诚的人。”
“他与我说明了。”
宋柏川心下一沉:“那你……”
“我?”
宁馨歪了歪头,步摇随着动作划过一道微光,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清丽的脸上,有种脆弱的美丽。
“我自然是……理解,并祝福的。”
她看向远处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表哥,你说,这世间的女子,谁不希望将来的夫君,满心满眼,都只装着自己一人呢?”
“谁都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离。”
她转回头,看向宋柏川,眼中那丝苦涩化为了更深的无奈与认命。
“可是,这世道,这高门大户,往往由不得女子自己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族利益,体面名声……桩桩件件,都比那点女儿家的私心情愿来得重要。”
“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而是……身不由己。”
她从小便有显赫的出身,锦衣玉食的生活……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她一人占了吧?
总要失去些什么的……
这也是身为世家女的无奈。
宋柏川怔怔地看着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在他印象里,她总是聪慧从容的,甚至带着些许超然物外的通透。
可此刻,她卸下那层保护壳,露出了内里的脆弱。
而她口中那个“身不由己”的未来,似乎正与钟云清、与那身份尴尬的春熙息息相关。这个认知,让宋柏川喉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
宁馨却已收敛了那片刻的失态,重新扬起惯常的温婉笑容,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他的错觉。
“让表哥见笑了。”
“我有些乏了,先回院子歇息。”
“表哥也早些休息。”
她屈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带着丫鬟转身朝疏影轩走去。
宋柏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逐渐消失,久久未动。
*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钟云清果然如宁馨所料,在面对母亲询问时,并未激烈反对,只含糊道宁姑娘才貌双全,性情温和,还需多接触了解。
这含糊的态度,在丞相夫人听来,已是大有进展的喜讯!
她当即又主动安排了起来,让儿子与宁馨多一些机会相处。
因为有了约定,钟云清每次都欣然前往,且与宁馨相谈甚欢。
他们相处融洽的消息都通过不同渠道传回了将军府和丞相府。
而宁馨,似乎也并未抗拒这些邀约,每次出门,衣着打扮依旧得体清雅,一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两家长辈自是乐见其成。
陈氏与沈氏私下里说起,都觉这门亲事越看越合适,只待水到渠成。
丞相夫人更是春风满面,连对着总有些心不在焉的儿子,都和颜悦色了许多,只当他是年轻人面皮薄,心中早已愿意。
她仿佛已看到一位才貌双全、温婉大度的儿媳入门,既能光耀门楣,又能管束后院,让她彻底放心。
连带着,看那个总在儿子跟前晃悠的春熙,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左右不过是个妾室,将来有正妻镇着,翻不起什么浪来。
然而,表面的和乐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春熙很快便从其他丫鬟小心翼翼的议论和偶尔飘来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公子去相看了,对象是那位近来名动京城的江宁宁氏贵女,而且,夫人似乎极为满意,公子也……常与之出游。
这个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春熙的心口。
她想起公子近日偶尔的走神,想起他书房里多出的茶点,想起他某次归来身上那极淡的熏香气息……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惴惴不安,想开口问,却又不敢。
她有什么立场质问公子呢?
她只是个丫鬟。
夫人能容许她留在公子身边,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无数次自我安慰,公子说过心里只有她,公子对她那么好,一定不会变的……
直到这日,钟云清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尚未散尽的笑意,甚至比平日更显得神采奕奕。
他径直来到书房,春熙如往常般上前伺候,却嗅到他身上除了那陌生的清雅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春熙,你猜今日我与宁姑娘去了何处?”
钟云清显然心情极好,一边解开外袍,一边含笑问道,语气是分享趣事般的自然。
春熙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奴婢……不知。”
“我们去了琉璃厂的汲古斋。”
钟云清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说道:
“那掌柜的有眼无珠,竟将一幅南宋佚名的小品山水当作普通清仿摆在角落里。”
“我与宁姑娘都瞧出了端倪,那笔意,那绢色,还有右下角极模糊的收藏印……”
“宁姑娘眼力真是厉害,她家中藏有一幅风格近似的,一眼便认出了。”
“我们只花了不到五十两,便淘得了这件宝贝!”
他说着,眼中光芒闪动,是寻到心爱之物的纯粹的喜悦,也是对同行者慧眼识珠的赞赏。
他甚至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
“她今日簪的那支青玉簪子,倒是素净别致,与那画的意境颇合。”
宁姑娘……宁姑娘……又是宁姑娘。
她懂画,懂琴,懂那些风雅的事物,能陪着公子品鉴谈论,能与他有共同的乐趣和语言。
连她戴的簪子,都能被公子注意到。
而自己呢?
春熙看着公子兴奋的侧脸,心中一片冰凉。
她只会伺候笔墨,端茶倒水,说些家常琐事,她连那画是宋是清都分不清,更别提什么笔意绢色收藏印了。
她也没有什么“素净别致”的簪子,只有公子之前送的那支梅花银簪,此刻戴在头上,却显得如此普通甚至寒酸。
巨大的差距如同天堑,横亘在她面前。
那些下人们羡慕又敬畏的眼神,夫人隐含深意的打量,公子近日频繁的出游……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那位宁姑娘,才是与公子门当户对的未来主母。
而她,或许真的如母亲所说,最好的结局,便是在那位高贵娴雅的正妻入门后,得到一个安身的角落,仰人鼻息,看着公子与他的妻子琴瑟和鸣。
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绞,脸色不自觉地苍白起来,连手指都变得冰凉。
“春熙?”
钟云清终于发现了她的沉默,转头看来,见她脸色不好,笑意微敛,“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春熙慌忙低头,掩饰住泛红的眼眶,声音有些发颤:
“没……没有。”
“奴婢只是……只是有些累。”
她鼓起勇气,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望向钟云清,那眼神脆弱而无助:
“公子……您……您会不会……”
“真的喜欢上那位宁小姐?”
“她……她那么好……”
话问出口,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钟云清的脸。
钟云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书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
春熙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这些日子刻意不去深究的某个角落。
宁姑娘的好,清晰无比地浮现眼前:
她的聪慧通透,她的善解人意,她的豁达大度,她的博学雅趣……
与她相处,是如此轻松愉悦,如沐春风。
甚至,在得知她愿意为自己“掩护”时,那份震撼与感动,至今仍在心头激荡。
可是春熙……眼前梨花带雨、满眼依赖与恐惧的春熙,是他自幼相伴、早已视为生命一部分的柔情与责任。
他承诺过她,心里也一直认定了她。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胸中冲撞,让他一时失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这沉默,对春熙而言,不啻于凌迟。
就在春熙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绝望即将蔓延之际,钟云清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春熙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心中一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坚定力度,让春熙濒临破碎的心,找回了一丝支撑。
钟云清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依赖与爱慕。
他定了定神,抛开心头那丝烦乱,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安抚的力量:
“别胡思乱想。不会的。”
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借此确认什么,也说服自己:
“我心里只有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宁姑娘……她很好,但我们之间,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只是……长辈之意,暂且应付罢了。”
“你要信我。”
春熙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如释重负的酸楚与委屈。
她扑进钟云清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我信,公子,我信你……奴婢只是害怕……”
钟云清搂住她颤抖的肩膀,温言安抚,心中却并未完全平静。
春熙的眼泪和恐惧是如此真实,让他心疼,也让他再次坚定了对春熙的承诺。
可方才那一瞬的迟疑,以及心头对宁馨那份清晰的好感与欣赏,却也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了某个角落,提醒着他,有些事情,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