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将军府内院,暖阁里灯火通明,弥漫着饭菜的余香与清雅的熏香。
陈氏、沈氏与宁馨刚用过晚膳,正围坐在临窗的榻上,就着明亮的灯光,一边做着简单的针线活计,一边闲话家常。
宁馨手中拿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正低头细细地勾勒着兰草叶片的轮廓。
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显得格外温婉。
听见陈氏问起今日出游可还愉快,她抬起头,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也带了几分轻松的亮色。
“回姨母,今日去了琉璃厂的汲古斋,倒是遇到件趣事。”
她声音清柔,也将午后与钟云清如何“捡漏”那幅南宋佚名山水小品的过程娓娓道来,说到那掌柜如何将珍品错认,两人如何默契地看出端倪,又如何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时,语气里也不禁带上了几分分享趣事的轻快:
“……钟公子眼力不凡,那幅画确实精妙,笔意简淡深远,我也是第一次亲眼得见这般保存完好的南宋小品。”
“回来时,钟公子还说起,待回去后要重新装裱,好好收藏呢。”
她讲述得生动有趣,连素来严肃的陈氏也听得莞尔,沈氏更是满眼慈爱地看着女儿。
暖阁内一时气氛融洽温馨。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宋柏川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寒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大理寺回来,眉宇间还残留着处理公务后的疲惫。
他目光扫过暖阁,先向母亲和姨母行礼问安。
“柏川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陈氏关切地问。
“用过了,母亲。”
宋柏川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宁馨身上。
她正含笑说着话,侧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今日,很开心?
“柏川,你回来的正好。”
陈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与你姨母还有些体己话要说,天色也不早了,你替我送你表妹回疏影轩吧。”
宋柏川收回目光,颔首道:
“是,母亲。”
宁馨闻言,便放下手中的绣活,起身向陈氏和沈氏告退,跟着宋柏川走出了暖阁。
暮春的夜风带着花香,拂过廊下,略有些凉意。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内院的回廊上,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起初只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响。
宋柏川的沉默有些不同寻常。
宁馨敏锐地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
“表哥今日……似乎格外疲惫?可是衙门里又遇到了棘手的案子?”
她的关心一如既往的温和,宋柏川却觉得心头那股滞闷更甚。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灯笼光影上,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有些发沉:
“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
“嗯,挺好的。”
“钟公子见识广博,与他交谈,总能学到不少东西。”
“是吗。”
宋柏川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目光却转向廊外黑黢黢的庭院,像是随口提起,“云清他……确实对这些颇有心得。”
“我也见他常买些……小玩意儿。”
宁馨顺着他的话道:
“钟公子是风雅之人,自然舍得在这些上面花费心思。”
宋柏川却摇了摇头,带了点莫名的情绪:
“不止如此,他偶尔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比如一支样式别致的银簪,或是一盒外邦来的香粉,也会随手买下,送给……他身边那个叫春熙的小丫鬟。” 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宁馨的脸。
宁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好奇与探究:
“就那位钟公子心悦的姑娘吗?”
“我记得,他们好像……是自幼就相识的?”
“嗯。”
“她是钟府管家的女儿,与云清年龄相仿,自小便在府里伺候,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宁馨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轻轻嘟囔了一句:
“……真好。”
这声“真好”太轻,却传入了宋柏川耳中。
他猛地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宁馨,眉头紧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疑惑与……
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你……不觉得……”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不觉得介怀吗?云清他心中另有其人,且如此亲近一个……丫鬟。”
他本以为,即便宁馨大度,理解钟云清的苦衷,但听到钟云清如此细致地给另一个女子买东西,总该有些许不自在或失落。
可她竟然说“真好”?
【宿主,你瞧瞧你办的这事儿!】
【这孩子明显沦陷了呀。】
“哦。”
宁馨心里回着系统的话,面上却是被他骤然严肃的质问弄得一怔,抬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廊下的灯光不算明亮,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部分光线,让她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朦胧。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轻轻咬了咬下唇。
“表哥,”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恳求,“我……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尤其不能让姨母和我母亲知道。”
宋柏川心头一跳,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
宁馨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凑近了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其实……钟公子与我,并非像长辈们所想的那样。那日在清茗轩,钟公子已对我坦言,他心中只有春熙姑娘,此生非她不娶。”
“我……我只是答应他,暂时帮他应付一下丞相夫人那边,给他和春熙姑娘多争取些时间。”
“我们之间……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权宜之计。”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有些不安地看着宋柏川,生怕他责备。
宋柏川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怒意猛然冲上心头!
“胡闹!”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压抑着: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宁馨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宋柏川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又快又急,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与人合谋欺瞒长辈,充当什么‘挡箭牌’?!”
“万一……万一此事泄露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外人会如何看你?说你与钟云清不清不楚,还是说你……说你明知对方心有所属还纠缠不休,最后却落得个被弃的下场?”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继续道:
“还有!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停就能停?”
“两家长辈如今都乐见其成,尤其是丞相夫人,一副恨不得立刻定下的架势!”
“若他们当真急了,直接交换庚帖、下了定礼,你待如何?”
“到时钟云清再去说他要娶春熙?还是你去说你不愿意?无论哪种,你都将置于何地?宁家的脸面,你自己的声誉,都不顾了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个字都充满了切实的担忧与怒其不争的气愤。
他不是在责怪她帮助钟云清,而是在气她如此轻率地将自己置于险境,如此不把自己的名声和未来当回事!
宁馨被他训得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小声道:
“我……我知晓其中利害。”
“钟公子答应过我,在他准备好向丞相夫人坦诚、求娶春熙姑娘之前,会妥善处理好这边,绝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我……我也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母亲和姨母说,想再看看别家公子,或是以其他理由慢慢疏远……总会有办法的。”
“有办法?”
宋柏川气极反笑,只是那笑容毫无温度,“你想得太简单了!事态一旦被推动,尤其是涉及两家联姻……人心、舆论、家族颜面……哪一样容得你如此‘权宜’?”
他看着宁馨低垂的头顶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心中那团怒火烧得更旺,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你……”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宁馨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却倔强地抿着唇,低声道:
“表哥教训的是,是宁馨思虑不周,行事莽撞了。”
她这副认错却并不全然服气的模样,让宋柏川一肚子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瓣,那股怒火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和……心疼。
他想起她之前说的“身不由己”。
或许,她答应钟云清,除了成人之美,也未尝不是一种对自身“身不由己”处境的消极反抗?
用一种看似主动的选择,去对抗那由长辈安排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软,涌到嘴边的责备之语再也说不出口。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也放缓了些,却依旧严肃:
“此事……到此为止。”
“你绝不可再与钟云清有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接触,更不可再答应他任何类似‘帮忙’的请求。”
“至于如何向长辈解释,如何妥善了结……我来想办法。”
宁馨诧异地抬眼看他:“表哥……”
“听我的。”宋柏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与钟云清保持距离。”
“其余的事,交给我。”
他不能再看着她这样冒险。
无论如何,他必须护住她,不能让她因一时心善或天真,毁了自己。
宁馨看着宋柏川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冷硬坚毅的侧脸,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听表哥的。”
见她终于听话,宋柏川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
他再次迈开脚步:“走吧,先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