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魔宫后山的观云亭。
此地地势最高,云雾缭绕,是静心修炼的绝佳之所。此刻亭中石凳上,两人相对而坐。
叶云起白衣如雪,闭目凝神,呼吸绵长。
晏如晦黑袍肃然,同样闭目,气息几乎与周围云雾融为一体。
今日不比剑,不比掌。
比“静坐观心”。
规则简单到近乎儿戏:谁先动,谁输。
但两人都清楚,这比的是心境,是定力,是对自身情绪的控制,是百年修行的沉淀。
晏如晦本来不想陪着叶云起比,毕竟在他眼里,叶云起就是一个年轻的小屁孩,自己活了这么久了,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况且魔宫事务繁重,他哪有时间陪他胡闹。
但耐不住温语,否则她又要给他织秋裤了。
亭外,温语搬了张小马扎坐着,腿上放着个竹篮。篮里装着茶壶、点心、还有……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
她也不打扰两人,就自顾自地忙活,偶尔自言自语。
晨光渐亮时,她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晒被子。云起那孩子啊,肯定小时候最爱闻太阳晒过的被子味道,说像娘亲的怀抱,因为我自己也喜欢。”
亭中两人,纹丝不动。
午时,乌云聚拢,雷声隐隐。
亭中,叶云起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晏如晦依旧如石雕。
雨落了下来,淅淅沥沥。
温语撑起伞,继续织毛衣,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哼着哼着,忽然说:“尊上怕黑,但现在好多了。我给他做了小桔灯,他现在能睡整夜了。”
晏如晦呼吸一滞。
“唉,”温语叹了口气,声音轻柔,“两个孩子都不省心。”
雨越下越大。
观云亭虽有顶,但风斜雨急,还是打湿了两人的衣角。叶云起白衣下摆渐渐洇出深色,晏如晦黑袍肩头也湿了一片。
但两人都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语看着,心疼又好笑。她从篮里掏出两块干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两人各自盖在膝上。
“别着凉。”她小声说,又退回马扎。
雨下了两个时辰才停。
夕阳破云而出,将云雾染成金红色。
温语收拾好篮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晚饭做红烧鱼吧,云起爱吃。再炖个汤,尊上最近批公文辛苦,得补补。”
她走到亭边,回头看看两人,笑了:
“我走啦,你们继续。记得啊,心静自然凉,心定自然强。”
脚步声渐远。
亭中重归寂静。
只有雨后屋檐的滴水声,嘀嗒,嘀嗒。
夜幕降临。
星子一颗颗亮起。
叶云起闭着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儿时躲进母亲怀里的温暖。雷声轰鸣时捂住耳朵的恐惧。后来独自练剑,在雨中一站就是整夜,告诉自己不能怕,要变强,要找回母亲……
而此刻,母亲就在不远处。
做着红烧鱼,炖着汤,织着毛衣,说着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童年琐事。
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与此同时。
晏如晦的定心,也出现了涟漪。
他想起黑暗的地牢,想起滴水声,想起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独。想起那盏小桔灯,想起那个说“怕黑不是弱点”的女人,想起她哼的歌,想起她絮絮叨叨的关心……
百年冰封的心境,竟因几句自言自语,泛起了波澜。
夜渐深。
风渐凉。
……
第三日,黄昏。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洒进观云亭时,两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
叶云起轻叹一声。
晏如晦亦微微摇头。
“平局。”叶云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晏如晦应声。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三日静坐,衣袍已沾满晨露夜霜,却都顾不上整理。
因为心里那场更久的“静坐”,终于有了结果。
叶云起看向晏如晦,忽然道:“多谢。”
谢什么?
谢那两卷手札?谢这三日的“陪练”?还是谢他……让母亲露出了那样温柔的笑容?
晏如晦没问,只淡淡道:“你心性不错。”
顿了顿,补了句:“但还差些火候。”
叶云起挑眉:“何时再比?”
“本座没空。”
两人并肩走下观云亭。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台阶上交错重叠。
远处魔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食堂方向飘来红烧鱼的香气。
温语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两人走来,眼睛一亮:“回来啦?刚好,饭做好了!”
她跑过来,一手拉一个:“快快快,趁热吃!”
叶云起和晏如晦任由她拉着,走进温暖的饭厅。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简单,却热气腾腾。
这一次,没有人提起刚才的比试。
没有人提起手札。
没有人提起那些藏在心底的、因她而起的波澜。
只是安静地吃饭。
偶尔,温语说两句家常,两人应一声。
像极了寻常人家的晚饭。
……